第一百三十六章 棺钉封怨
风凌寒盯着冰面上那个被踩裂的窟窿看了几息,窟窿里的水在缓慢流动,带着细碎的冰碴,流向弯道下游的方向,过了片刻后,他沉声道:“少宸说过,活水中的怨念会随着水流不断移动,桃木桩钉在石头上,镇住的只是孙茂才跳河的那个点,但他在河里泡了那么多年,怨念早就顺着水流散开了,不把水下的东西处理干净,过几年还会卷土重来。”
“对,河边的煞,关键在于‘活水’,打谷场是死水,水不流动,怨念就聚在一个地方,用水阵压住就行,但河边的水是活的,怨念跟着水流走,你今天压住这个点,明天它就从下游绕回来,所以不能用堵,也不能用引,得用镇,这必须用一个闭合的回路,把散逸的怨念收束住,让它跑不出这个圈子。”少宸说完,脸色有些沉重,“必须得下水了。”
风凌寒没有再说话,开始脱外袍。
风凌霜担心道:“哥,你身体吃得消吗?”
风凌寒示意无碍后,将外袍搭在柳树枝上,又脱下短褐,露出精壮的上身,寒风打在他皮肤上,他没有任何哆嗦,肌肉只是微微绷紧。斩鬼刀放在袍子旁边,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从韩月熙的布袋里取出剩下的那截红绳,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枚铁钉,此钉三寸长,锈迹斑斑,但钉尖还锋利,正是棺材钉。
少宸这会才向韩月熙道:“棺材钉钉过死人的棺材,沾了阴气,用在镇水煞上有奇效。”
韩月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风凌寒的举动,心中不免也有些担心。
风凌寒用红绳将棺材钉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留出一尺长的绳头,他蹲在岸边,用手摸了摸冰面,风凌霜踩裂的冰层已冻合大半,他选了一个离石头约莫一丈远的位置,那里冰面厚实,下面正是河弯最深处,也是水流回旋最集中的地方。
风凌寒这时也向韩月熙道:“少宸说的闭合回路,需要水下有一个锚点,桃木桩是地上的锚点,水下还需要一个,棺材钉钉进河底最深的石头,红绳从水下拉到桃木桩根部,这样怨念不管在水里怎么漂,都会被棺材钉的阴气吸引,顺着红绳走到桃木桩,再从桃木桩走到柳树,阴阳相抵,慢慢化掉,少宸昨天说‘镇’,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事得在水下做,所以,必须由我来下去?”
最后一句话,风凌寒说的其实没错,少宸腿伤虽好,但昨日劳累,再加上水性一般,风凌霜虽然会水,但冰水刺骨,她肯定撑不住,韩月熙根本不会水,再说,即使她会水,凭她的道行,下去也无任何用,说不定自己还会有危险。
风凌霜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风凌寒蹲在冰窟窿边,用脚确认边缘稳固后,确认冰层能承受他的重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冰面,身体一纵,整个人没入了水中。
岸上的人虽然不说紧张,但也为风凌寒捏了一把汗。
冰面以下的世界是黑暗的、冰冷的,风凌寒入水的第一感觉不是冷,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是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体,河水的温度接近冰点,皮肤接触水的瞬间,刺痛从四肢蔓延到胸口,他咬紧牙关,睁开眼。
水下的能见度很低,只有头顶冰窟窿透下来的一团灰白光晕,他凭着入水前记住的方向,朝河底最深处的那块石头游去,水流在弯道处形成回旋,推着他的身体往一边偏,他用力划水,对抗水流的推力,手指触到了河底粗糙的泥沙。
泥沙下面是大大小小的卵石,有的光滑,有的棱角锋利。他用手摸索着往前爬,指甲抠进石缝,手指被尖锐的石片割破,血丝在水中散开,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因为冷已经盖过了一切,他找到了那块最大的石头,那石头半埋在泥沙中,表面长了一层滑腻的水苔,他摸到石头底部的一条裂缝,将棺材钉的尖头对准裂缝,用手掌按住钉帽,用力往下压。
水下的阻力比陆地上大得多,棺材钉压下去一半就卡住了,风凌寒憋着的气已经开始不够,胸腔像被铁箍勒住,但他始终没有松手,收回右手,握成拳头,对准钉帽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拳头砸在铁钉上,皮肉绽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棺材钉在第三下时完全没入了石缝,只留下缠着红绳的钉帽露在外面,他扯了扯红绳,确认钉死了。
然后又抓起红绳的另一头,转身朝桃木桩的方向游去,冰下的光线越来越暗,风凌寒只能凭着记忆和红绳传来的细微拉力判断位置,虽然他的体质异于常人,但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的手脚已经开始有些发僵,嘴唇失去知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没有停。
风凌寒摸到了桃木桩的底部,木桩从石头表面钉下去,穿透冰层,桩根悬在水中,他将红绳在桩根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又绕了一圈,打了第二个结,绳子在河下自然湿透了,滑得抓不住,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但他还是咬紧牙关,用最后的力气把结拉紧,扯了三下确认不会松脱。
眼下,红绳从河底的棺材钉,又到水中的桃木桩根部,再到岸上的柳树,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回路,这样一来,水中的怨念不管怎么流动,都会被棺材钉的阴气吸引,顺着红绳走到桃木桩,再被柳树的阳气中和,少宸先前说的“镇”,就是用这个回路把活水中散逸的怨念收束住,让它再也跑不出去。
做完这一切,风凌寒的身体已经僵到移动幅度很小,他蹬了一下河底,借力往上浮,头顶那团灰白光晕越来越近,他伸手抓住冰窟窿的边缘,冰碴割进掌心,他微皱下眉头,双臂撑住冰面,把自己从水里拉出来,翻倒在冰面上。
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冰面上摊开一片,迅速结成薄冰,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并且嘴唇发紫,手指弯曲着伸不开,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风凌霜第一个冲过去,她蹲在冰窟窿边上,伸手把风凌寒从冰面上拉起来,他身体沉得像灌了铅,风凌霜拽了两下后,才将他拖到岸边的草地上,韩月熙脱下自己的外衫递过去,风凌霜接过来,裹在风凌寒身上,又把自己早上多穿的一件棉坎肩也脱下来,盖住他的肩膀。
少宸向陈老栓他们大声道:“都别傻站着,速去弄棉衣跟烧酒过来。”
风凌寒平息一阵后,但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指上全是血,那都是掌心的皮被冰碴割得翻起来导致的,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在风凌霜的搀扶下走向河面。
那根从水下伸出的红绳,紧紧系在桃木桩的根部,湿漉漉的,泛着暗红色,绳结打得紧实,泡了水反而更牢固,从桃木桩到柳树的红绳也绷得笔直,没有一丝松弛。
少宸也是心疼道:“风大哥,你怎么样。”
风凌寒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下面钉进去了,河底那块石头,就在回水最急的位置,棺材钉钉进石缝,红绳另一头系在桃木桩根部,水下的怨念被钉子镇住,顺着红绳引到桃木桩,再从红绳引到柳树,少宸说的闭合回路,完成了。”
几个村民已经拿来棉衣和烧酒,风凌寒裹严实后,又灌下几口烧酒。
少宸走到河边,蹲下身,将手伸进那个冰窟窿,河水依旧冰冷刺骨,但他能感觉到水下的气机变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慢移动的滞重感消失了,如今水流顺畅,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他又将手探深一些,指尖触到了那根绷紧的红绳,绳子从水下拉到桃木桩,稳稳当当,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韩月熙站在岸上,看着浑身湿透、满手是血的风凌寒,又看了看那根从水下延伸到桃木桩再到柳树的红绳,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狠。”
风凌霜听见了,头昂得高高的,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她从布袋里翻出一块干布,蹲在风凌寒身边,抓起风凌寒的手,给他擦血,一边向少宸道:“少宸,你想个办法给完全处理掉吧!”
少宸略微思索,便掏出一张黄纸,走到岸边,将黄纸叠成一只小船,用朱砂在小船的底部点了一个红点,然后轻轻放在冰面上,纸船顺着冰面滑了一段,停在石头旁边的水窟窿边缘,晃了晃,被水流吸进去,沉了下去。
“这难道就是专门针对水鬼的送魂船?”韩月熙急忙问道。
“是的,孙茂才的怨念要是愿意走,船就沉,要是不愿意,船就会漂回来。”少宸说完,盯着那个水窟窿看了半天后,纸船没有再出现。
韩月熙看向少宸:“这就成了?”
少宸看着一眼那根绷直的红绳,又看了一眼钉在石头上的桃木桩,点了下头。
“河边这处,比打谷场复杂些,因为活水中的怨念会随着水流移动,不是钉一根桩子就能解决的,风大哥在水下做的,才是真正的‘镇’,将散逸的怨念全部收住,没有这一步,今天即使破了,保不齐哪天还会回来。”
陈老栓和其余村民,他们看着那根钉在石头上的桃木桩和系在柳树上的红绳,又看着浑身湿透的风凌寒,以及叠送魂船的少宸,一个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多年都没能解决,现在,这三个人,仅凭一根木桩,一条红绳,一枚棺材钉,一个时辰就解决了。
“真是神人啊。”陈老栓声音发颤,眼眶发红,“这...这就完了?”
“是的,已经完了。”风凌霜接过话,“以后不会再有人听到‘老天不公’的喊叫了,但你们村里人也不要再去那块石头上站着,桃木桩钉在那,是镇煞用的,不要去动它,河里的红绳也不要捞,让它泡着,等气候暖和后冰化了,绳子会沉到水底,不影响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