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升暮落,寒来昼往,一晃便是半月光景。
偌大的皇城依旧规整肃穆,六宫晨昏有序,朝野诸事平稳落地,仿佛所有风波都随时间散去,万物归静,步步踏入安稳正轨。
宫中人人如常度日,闲话琐事,安享平和,唯有东凌御桀,被困在无边无际的煎熬里,寸步不得脱身。
旁人见他依旧临朝理政、决断国事,一如往昔沉稳威严,可无人知晓,这半月来,他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白日强撑帝王风骨,坐镇万里江山,夜里独守空寂寝殿,伴着枕边人苍白沉静的睡颜,熬过漫漫长夜。
西璃昭宁沉沉昏迷已有半月,气息微弱,不醒不语,无人能笃定她何时能醒,更无人敢保证,她是否还有睁眼的来日。
这份无声的等待与未知的惶恐,日夜啃噬着东凌御桀的心神。
无人懂他彻夜枯坐的孤寂,无人知他濒临崩溃的焦灼,更无人体会,看着挚爱之人静卧长眠、无能为力的彻骨绝望。
宁寿宫却是另一番温润热闹的光景。
暖阳穿窗,落满一室柔光,林月瑶怀中抱着初生的小皇孙,动作轻柔至极,指尖时不时轻轻碰碰孩子粉嫩的小脸、软软的掌心,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怎么看都欢喜不够。
怀中小婴孩眉眼精致,轮廓清隽,赫然是复刻了东凌御桀幼时的模样,七分英挺,三分软糯,小小一团,惹人疼惜。
林月瑶垂眸凝望着稚嫩孩童,心底一半欣慰,一半沉沉愁闷,轻声呢喃:“天哥,你看我们的孙儿,生得这般好看,眉眼模样,和桀儿幼时简直一模一样。”
立在身侧的老宫女朴昌,侍奉林月瑶数十载,亲眼见证先皇与她半生情深、生死别离,最是懂她心底惦念。闻言轻声附和:“娘娘所言极是。老奴还记得当年陛下降生,先皇抱在怀中,亦是这般万般珍视、满目欢喜。小殿下这眉眼风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月瑶微微颔首,心底感慨万千。
东凌家的子嗣,向来深情执拗。先皇一生唯念她一人,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而东凌御桀,尽数承袭了先皇的偏执与长情,一旦认定一人,便是岁岁年年,此生不渝,倾尽所有,无怨无悔。
“你看这眼睛、鼻梁、唇角,无一不像。”林月瑶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鬓发,语声温柔,“小小年纪,便有凛然风骨,长大了定是温润端方、气度不凡。”
殿外脚步声轻快,东凌御卿快步走入,望着襁褓中软糯可爱的孩童,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朗声笑道:“母后,这孩子生得也太好看了!当真可爱至极!”
小小的婴孩四肢短小,身子绵软轻盈,被锦缎襁褓稳稳裹着,乖巧安静,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惊扰这易碎的软糯。
这是东凌皇室新一代嫡长子嗣,是皇室最珍贵的至宝,宫中上下无人不疼、无人不宠。
不多时,东凌御璟也踏入殿中,一众宫人至亲围拢在床榻边,争相俯身逗弄。
小家伙半点不认生,澄澈圆亮的眸子转来转去,好奇打量着周遭的人影,粉嫩唇角时不时轻轻上扬,漾开一抹懵懂清甜的笑意,惹得满殿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东凌御璟指尖轻轻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脸颊,笑意温润:“这孩子眉目俊朗,长大后定然和皇兄一般,风姿卓绝、俊美无双,将来不知要引得多少世家闺秀倾心。”
话音落,他忽而想起一事,转头看向林月瑶:“对了母后,小侄儿可曾定名?”
“皇兄早已取好,单名槿烨。”东凌御卿在旁轻声应答。
“槿烨。”林月瑶反复轻念两遍,眉眼愈温柔,“木槿灼灼,烨烨生辉,是个极好的名字。往后皇祖母便唤你烨儿,可好?”
似是听懂了温柔的呼唤,怀中小槿烨咯咯轻笑,奶音软糯,眉眼弯弯,欢喜得很。
朴昌笑着道:“娘娘您看,小殿下笑得这般开怀,定是极喜欢这个名字的。槿烨二字,清雅大气,寓意不凡,当真再好不过。”
满殿喧闹暖意,笑语盈盈,可这份极致的热闹里,始终空着两道最要紧的身影。
少了东凌御桀温柔护妻的模样,少了西璃昭宁温柔浅笑的身姿。
再喧闹的暖意,也填不满心底的空落,掩不住众人眼底深藏的愁绪。
热闹散去几分,林月瑶眼底温柔褪去,染上浅浅怅然,轻声问询:“对了,昭宁那孩子……今日可有醒转的迹象?”
殿内瞬间静了几分,东凌御璟敛去笑意,轻轻摇头,语声低沉:“回母后,皇嫂依旧沉眠未醒,尚无半点苏醒的征兆。”
“唉。”
林月瑶长长一叹,满心疼惜与愧疚。
从前,她因西璃昭宁敌国公主的身份,心底始终存有隔阂与芥蒂,百般不喜、层层防备,也曾暗中阻拦过她与东凌御桀的情分。
可历经生死她才彻底明白,这姑娘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苦楚。
为了诞下这皇室嫡嗣,她九死一生,耗尽心力,终究是熬得心力俱碎,陷入长眠。
这孩子,实在是太苦了。
……
而沉眠无声的寝榻之上,西璃昭宁的意识,正深陷一场绵长又凄然的旧梦。
梦里岁月安然,重回靖国盛世,她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小公主。
彼时她年岁尚幼,步履蹒跚,软糯懵懂,是父皇母后捧在掌心、护在羽翼下的掌上明珠,从未识得人间疾苦、世事别离。
每一个暮色沉沉的夜晚,她都依偎在母后温暖的怀抱里,听着温柔缱绻的歌谣,在满室馨香与温柔呵护中安然入眠。母后的歌声温柔治愈,是她此生最安稳的慰藉,能抚平所有懵懂不安。
朦胧光影里,母后倾国倾城的眉眼清晰浮现,温柔的怀抱暖意融融,熟悉的安全感包裹着她的神魂。
西璃昭宁唇角轻轻扬起浅淡笑意,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瞬间翻涌,无声呢喃:“母后……父皇……昭儿好想你们……”
她真的太累了。
国破家亡,故土倾覆,亲人离散,挚友凋零。这数年岁月,她孤身一人漂泊浮沉,忍委屈、扛别离、渡劫难,所有的苦楚、孤独、重压,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沉重的枷锁勒得她喘不过气,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桎梏着她的四肢百骸,一点点碾碎她的气力,逼得她濒临绝境。
她撑了太久,也熬了太久。
此刻沉溺旧梦,重逢至亲,久违的温暖包裹全身,她只想就此停驻,永远留在这温柔旧梦里。
不必面对国破家亡的剧痛,不必承受孤身漂泊的孤苦,不必再经历一次次生离死别的剜心之痛。
就这样吧。
她什么都不想争,什么都不想念,只想守着父皇母后,岁岁安然,永不别离。
可就在她贪恋温情、想要沉溺不醒之际,怀中温柔依偎的母后,忽然猛地将她推开!
温柔的怀抱骤然消散,暖意全无,只剩刺骨寒凉。
熟悉又颤抖的声音在梦境中轰然响起,字字清晰,带着急切的哀求:“昭儿,回去!”
“昭儿,快回去!”
西璃昭宁浑身一僵,意识茫然空洞,心底一片荒芜。
回去?
她还能回哪里去?
靖国早已覆灭,故土早已成尘,亲人尽数离世,她早已无家可归、无处可依。
心口空荡荡的,像是遗失了至关重要的珍宝,有一道极其重要的名字、极其深刻的执念堵在喉间、压在心口,呼之欲出,却偏偏朦胧难辨。
她贪恋着眼前至亲的温暖,不愿清醒,不愿回归那满是苦楚的现实。
可耳边的呼唤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促。
父皇温厚的声音、母后急切的声音、还有荷露清脆又焦急的呼唤,层层叠叠,交织成混乱的漩涡,疯狂席卷着她的意识。
“昭儿,听话,快回去!”
“快回去!你的牵挂还在等你!”
声声呼唤如细密利刃,狠狠扎入脑海,撕扯着她混沌的神魂。
剧烈的眩晕席卷全身,脑海胀痛欲裂,心脏如同被万千细针穿透,密密麻麻的剧痛蔓延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
她死死咬紧牙关,肩头轻颤,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透梦境。
好痛……
浑身皆痛,神魂俱痛。
混沌破碎,光影流转,漆黑的梦境骤然切换。
眼前浮现出漫天烂漫的樱粉繁花,落英纷飞,铺满长阶。
年少的光影鲜活透亮,两个稚嫩身影在花树下追逐嬉闹,清脆灵动的笑声如清泉潺潺,涤荡心底所有阴霾。
小小的少女裙摆飞扬,回眸浅笑,眼藏星河,声声清甜呼唤:“桀哥哥,你来抓我呀!”
身侧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温柔,语声低沉缱绻,藏着化不开的宠溺:“宁儿慢些跑,小心摔倒。”
风拂花枝,落雪漫肩。
树下少年抚琴,指尖流转悠扬琴音,高山流水,清越绵长,天籁之音萦绕庭院,岁岁不绝。
小小少女满眼崇拜,亮晶晶的眸子紧紧凝望着他,软糯撒娇:“桀哥哥弹得真好听,可不可以教我?”
少年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眉眼含笑:“我们宁儿是靖国最尊贵的小公主,何须旁人教习。”
“我不要别人教!”小女孩微微嘟嘴,执拗又软糯,“我只要桀哥哥教我,桀哥哥最厉害,谁都比不上!”
少年无奈又纵容,眼底盛满温柔:“好好好,教你便是。”
“桀哥哥最好了!”
细碎温柔的旧时光,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涌入脑海,唤醒了她沉睡心底所有的执念与牵挂。
东凌御桀……她的桀哥哥。
是她跨越山河、历经劫难,也舍不得辜负的人;是她即便满身伤痕,也想要奔赴的归宿。
混沌唇瓣无意识轻轻呢喃,一遍遍唤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桀哥哥……”
温热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入神魂,驱散无边寒意,抚平撕裂的疼痛。
她的眼睫如蝶翼轻颤,良久,终于缓缓睁开。
澄澈清亮的眼眸褪去梦境的迷蒙,带着初醒的虚弱与茫然,落在熟悉的明黄色床帐之上。
“昭宁公主!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凌竹与侍女瞬间红了眼眶,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声音都带着颤抖。
凌竹即刻转头急声吩咐:“快!快去禀报陛下!公主醒了!速速传陛下过来!”
“昭宁公主,您慢些动,身子还虚。”凌竹连忙俯身,小心翼翼扶住她孱弱的身子,生怕她牵动伤势。
西璃昭宁眸光微颤,刚苏醒的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虚弱,第一句话便带着惶急的颤抖:“凌竹……孩子……我的孩子呢?”
一滴滚烫清泪,顺着苍白的眼角悄然滚落,藏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无尽温柔。
方才在那片冰冷漆黑的幻境里,她孤身一人,无助又惶恐,一次次看着至亲离去,险些就此沉沦不醒。
是东凌御桀深情执着的执念,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姓名,拉着她不肯放任她长眠。
是襁褓孩儿微弱的啼哭,是心底未尽的牵挂,是放不下的挚爱与新生,硬生生将她从无边黑暗里拽了回来。
她不能睡,也不敢睡。
她还有牵挂,还有归宿,还有等着她的人。
凌竹连忙轻声安抚,字字恳切:“公主放心!小殿下平安康健,白白胖胖,乖巧安稳,一切安好,半点无恙!”
“是……是男孩吗?”西璃昭宁轻声追问,眼底满是期许。
“是皇子,是您与陛下的嫡亲小皇子,平安顺遂,福气满满。”
话音未落,急促沉稳的脚步声骤然从殿外传来,裹挟着一身微凉夜风与帝王独有的凛冽气息。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踏步而入。
是东凌御桀。
半月枯守,彻夜难眠,他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素来凌厉深邃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惶恐、欣喜、珍视与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
“你们先退下。”
东凌御桀淡淡抬手,遣退殿内所有宫人。
殿门轻合,一室寂然。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静静相望,无人开口,无声胜有声。
千言万语的惦念,半月日夜的煎熬,无数次惶恐无措的等待,尽数凝在这静默的对视里。
良久,东凌御桀缓步上前,在床沿落座,长臂轻轻环住她孱弱的身躯,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力道温柔至极,生怕碰碎了失而复得的挚爱。
他将她稳稳嵌在温暖宽阔的怀抱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嗓音沙哑哽咽,藏着压抑半月的情绪:“宁儿,你终于醒了。”
西璃昭宁温顺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所有惶恐尽数落定,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整整半月有余。”
东凌御桀稍稍松开怀抱,指尖细细握紧她微凉的柔荑,掌心用力包裹,深情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眼底是掩不住的后怕与温柔:“你能醒来,真好。”
自那日从桃木村将虚弱昏迷的她带回皇宫,她便一直沉眠不醒。
凌竹早已告知于他,昭宁是身心受创过重,心结郁结,心神自我封闭,能否醒来,全凭她自己的执念与意愿。
这十日半月,他看似平静理政,实则日日活在煎熬之中。
哪怕所有人都再三告知,她身体无恙,只是体虚沉睡,可每一次睁眼看不到她鲜活的模样,每一个深夜只触得到她微凉的肌肤,他便控制不住地惶恐。
他怕这一睡,便是永恒。
怕他倾尽余生等待,也换不回她一次睁眼。
无数个无人的深夜,他独坐床边,低声哀求。
宁儿,求你醒过来。
别再让我这般无望苦等,别再留我一人浮沉世间。
所幸,苍天垂怜。
她终究是听见了他心底所有的祈愿,跨越无边梦境,为他,为孩子,缓缓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