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车辆平稳地驶入云海市沉沉的夜色。
第二天,上午十点,细雨蒙蒙。
云海市老城区深处,顾家那座保留着明清风格、平日里门庭冷落的宗族祠堂,后门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陆临渊一袭深黑色长风衣,撑着一把颜色同样沉肃的伞,独自踏入了这片被香火、旧木和陈年灰尘浸泡的空间。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光洁却冰凉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祠堂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投下摇曳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线香、旧纸和某种近乎霉变的木头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属于“过去”的浊重。
他选了一个侧殿角落的蒲团坐下,这里不在正对牌位的轴线上,却能将整个正殿入口和大部分空间纳入视线。
怀表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冰冷的金属壳子慢慢被体温焐热。
他在等。
不多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振邦独自一人来了,没带任何随从。
这位三叔公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略微发飘的步子,泄露了他昨夜并未安眠。
他走到陆临渊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立刻坐下,浑浊的老眼扫过陆临渊平静的脸,又迅速瞥了一眼正殿深处那些森然的牌位,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少选的地方……真特别。”顾振邦的声音比昨晚更加干涩,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仿佛沙砾摩擦的质感。
“清净,也安全。”陆临渊抬眼,目光清澈,“适合谈一些……只有祖宗听得到的话。”
顾振邦眼皮跳了跳,最终还是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脊背却刻意挺得笔直,维持着长辈的架子。
“你昨晚说,有要紧事。老朽来了,你说。”
陆临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怀表光滑的表面,仿佛在感受它的脉搏。
然后,他微微曲起食指,在怀表侧面轻轻叩击了三下。
非常细微的声响,但在极度安静、连雨声都似乎被隔绝的祠堂里,清晰可闻。
就在第三下叩击落下的瞬间——
顾振邦身体猛地一震!
不是他被声音惊到,而是他感觉到……不对,是“听到”或者“感知”到一种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顺着蒲团、青石板、甚至空气,直接传导到他的尾椎骨!
与此同时,正殿中央,那盏最大的、悬挂在主牌位前的琉璃长明灯,灯焰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起来,忽明忽暗,投射在墙壁上的巨大影子张牙舞爪,如同活了过来!
更诡异的是,那些排列整齐的祖宗牌位,其中几个表面附着的、常年积累的细微灰尘,竟无风自动,簌簌落下一些,在光线中形成朦胧的尘埃轨迹。
陆临渊掌中的怀表,那道贯穿表盘的银色裂痕,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色冷光,频率稳定,如同某种心跳或信号脉冲。
他利用怀表内部精密机件在特定角度下,模拟并放大了某种接近次声波频率的微弱震动,同时通过极细微的、带有静电般的能量释放,影响了局部气流和尘埃。
这一切,在迷信鬼神、心神本就因利益纠葛而惊疑不定的顾振邦看来,无异于祠堂“显灵”,祖宗有怒。
“三叔公,”陆临渊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般的冰冷平静,“您听到了吗?祖先……似乎有话要说。”
顾振邦脸色已经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颤。
他强行稳住声音:“你……你搞什么名堂?!”
陆临渊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入老人惊惶的瞳孔深处:“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陆振声,也就是您侄子、顾氏现任家主顾振业的好友兼多年合作伙伴,他们联手在英属维尔京群岛设立的那个代持账户。”
顾振邦的呼吸骤然一窒!
陆临渊继续,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那个账户,名义上是用于存放家族海外投资的‘风险隔离公积金’,供所有嫡系、旁系核心成员在极端情况下应急动用。但根据我拿到的流水记录,过去十五年,该账户存入一百三十七笔,总计约合四十二亿美金。取出记录……”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数字,“一百四十一笔,总额四十一亿八千万美金。取出签名和指令发出地,七成以上来自陆振声的授权和顾振业的私人助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阵“灵异”的震动和光影似乎随着他的动作而更加明显。
“这些钱,去了哪里?您和其他几位旁系叔公的应急份额,又在哪里?”陆临渊的声音压低,却如同耳语般钻入顾振邦耳中,“三叔公,您那部分,算上这些年的投资收益和约定利息,少说也有三亿美金吧?够您这支几代人锦衣玉食了。现在,它可能只是顾振业海外某个离岸公司注册资本的一部分,或者,变成了云海市东区那片永远也开发不起来的、产权复杂的沼泽地。”
顾振邦的嘴唇哆嗦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和被欺骗的屈辱!
那笔钱是他,以及所有非家主直系的旁系子弟们,当年用家族原始积累和让渡部分表决权换来的“保险金”和“养老钱”!
顾振业竟然敢……他一直以为那笔钱安然无恙,只是暂时被家主统一管理增值!
祠堂里那种“显灵”般的压迫感似乎达到了顶峰。
陆临渊适时地停止了怀表的微操,幽蓝光芒隐去,震动平息,长明灯焰恢复稳定,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但顾振邦知道,不是。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但他带来的消息,比任何鬼神都更令人心惊。
“你……你想要什么?”顾振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背脊不再挺直,微微佝偻下来,透出一股衰老和力不从心。
“很简单,”陆临渊恢复了最初的坐姿,语气平淡,“明天大会上,我需要您,作为家族辈分最高的元老之一,就顾清宇此前多次挪用顾氏地产项目备用金、虚增成本进行关联交易的事,向顾振业提出正式、公开的质询。不需要您站在谁一边,只需要您,问出问题,要求彻查。”
顾振邦眼神剧烈闪烁,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站出来质询家主指定的继承人?
这等于公开撕破脸。
但那笔钱……那是他几十年的心血,是他这一房未来立足的根本!
顾振业连这个都敢黑,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就在他天人交战、脸色变幻不定时——
“砰!”
祠堂侧门被粗暴地撞开!
雨水猛地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气流。
赵美兰一身名牌套装被雨水打湿了些许,头发也有些凌乱,但她高昂着头,像只战斗中的母鸡,身后跟着顾氏地产的两名副总裁和一名法务总监,个个脸色凝重,如临大敌。
“三叔公!我就知道您在这儿!”赵美兰声音尖利,目光像刀子一样先刮过陆临渊,再落到顾振邦脸上,“跟这种身份不明、靠下作手段上位的私生子有什么好谈的?别忘了您姓顾!清宇再不好,那也是顾家的骨血!您难道要帮着外人,来刨自家祖坟?!”
她言辞刻薄,尤其“身份不明”、“私生子”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过陆临渊,意在羞辱他那“卑微”的生母出身。
陆临渊连眼皮都没抬,依旧看着顾振邦,仿佛闯进来的只是一群嗡嗡的苍蝇。
但在他悄然放开的“感知场”中,赵美兰那急促的心跳、紊乱的呼吸、以及强行鼓起的虚张声势的情绪流,如同混乱的信号波般清晰可“见”。
强弩之末,色厉内荏。
她带来的这几个人,脚步虚浮,眼神游移,显然也并非铁板一块,更像是被她强行裹挟而来壮声势的。
顾振邦被赵美兰的闯入和这番抢白弄得脸色更加难看,既有被小辈当面指责的恼怒,也有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赵美兰见陆临渊不理会她,更觉受辱,上前一步,指着陆临渊对顾振邦道:“三叔公,您看看他这态度!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顾家?清宇是有错,但轮得到他一个外人来插手?明天的大会,您必须支持清宇!否则,我们这房,还有地产公司这些跟着我们吃饭的兄弟,绝不同意!”
她试图用集体利益和家族大义绑架顾振邦。
陆临渊这时,才缓缓抬起眼。
他依旧没看赵美兰,而是对阿杰的方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祠堂内所有人都听清:“阿杰,通知总部财务部,以及我们的合作银行。即刻起,暂停对顾氏地产所有即将到期债务(总金额约十七亿)的展期谈判,并行文通知,要求其于明日下午五点前,一次性偿还已到期本息共计三点五亿。若未能按时履约,我们将依据合同条款,立即启动资产保全与破产清算申请程序。”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今天午餐吃什么。
但话音落下的瞬间,赵美兰脸上的涨红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变得惨白!
她身后的那名法务总监和一名副总,更是倒抽一口凉气,眼神惊骇。
顾氏地产现在现金流本就紧张,全靠银行和陆临渊旗下资本的债务展期和新贷款承诺勉强维持。
二十四小时内还清三点五亿?
还要应对可能立刻启动的破产清算?
这根本不可能!
如果明天大会上顾清宇失败,他们失去家族支持,这笔债务就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陆临渊现在就可以动手!
“你……你敢!”赵美兰的声音在发抖,那股泼辣劲儿彻底没了底气。
陆临渊这才将目光移到她身上,眼神淡漠:“商业行为,何来敢不敢?赵女士,你儿子如果明天能坐稳位置,或许还能从家族其他板块调资金救急。如果不能……”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赵美兰粗重的喘息。
她带来的那几名高管,眼神已经开始闪烁,互相交换着不安和动摇的眼神。
原本被她强行凝聚起来的、针对陆临渊的“防御圈”,在赤裸裸的资本压力面前,瞬间出现了裂痕。
顾振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张老脸上,最后一丝犹豫和家族情面的考量,被冰冷的利益计算彻底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着赵美兰厉声斥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放肆!美兰!你怎么跟陆少说话的?这里是祠堂,是祖宗安息的地方!陆少是我请来的贵客!你带人如此喧哗闯入,眼里还有没有礼数,还有没有我这个叔公?!给我出去!”
呵斥赵美兰,实则是在向陆临渊示好,表明立场。
顾振邦的情绪波段,在陆临渊的感知中,迅速从愤怒、算计、动摇,转变为一种平缓的、带着谄媚和急切想达成交易的倾向。
老狐狸入套了。
陆临渊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顾振邦的“歉意”,然后看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说道:“三叔公深明大义。明天,就按我们刚才说的。事后,您那份‘保险金’的追索,我会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和渠道。另外,”他顿了顿,“城东那个环保材料新厂的配套供应链项目,或许可以考虑一下贵府名下的实业公司。”
胡萝卜加大棒,利益捆绑。
顾振邦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陆临渊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赵美兰被顾振邦当着外人尤其是陆临渊的面如此训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再反驳三叔公。
她狠狠瞪了陆临渊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最终却只能在身后高管的低声劝说下,狼狈地转身,带着人踉跄退出祠堂,消失在雨幕中。
闹剧收场。
顾振邦也起身,对陆临渊拱了拱手,脸色复杂,没再多言,从另一侧门快步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觉得煎熬。
祠堂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临渊独自坐在蒲团上,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起身。
起身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眼球后方炸开,紧接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雪花般的噪点,迅速向中心蔓延!
“呃……”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光滑的漆黑石柱。
冰凉的触感稍稍拉回了一些清明,但视线依旧模糊,色彩失真,祠堂里那些牌位和摇曳的灯火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体内那种金属颗粒摩擦般的滞涩感,此刻仿佛变成了无数细小的针,随着血液循环,轻轻刮擦着他的视觉神经和大脑皮层。
他靠在石柱上,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对抗这突如其来的短暂性视力模糊。
每一次使用怀表的高精度微操,尤其是在精神高度集中后,都会带来这样的副作用,而且一次比一次剧烈。
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被放大,潮湿木头和线香的气味变得异常尖锐。
他“看”不见了,但“听”到的和“感知”到的,却更加清晰。
祠堂外,庭院角落,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传来极其微弱的、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一种金属部件在衣物下轻微摩擦的、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是顾清宇。
他果然躲在这里,像一头阴暗处舔舐伤口、伺机反扑的野兽。
陆临渊“感知”到顾清宇的情绪——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濒临绝境的、歇斯底里的疯狂,混合着对未知“资格”和“救赎”的扭曲渴望。
伊森的那通电话,显然给他注入了另一种毒素。
更令陆临渊警觉的是,从顾清宇的方向,除了他本人紊乱的情绪波,还有两道极其微弱、却高度凝练、如同冰冷铁器般的情绪“质感”隐藏在侧后方。
那是经过训练、心志坚韧、且携带武器的人特有的波段。
亡命徒。
陆临渊闭着眼,靠在石柱上,剧烈喘息着,仿佛虚弱不堪。
但在他脑海深处,视力暂时缺失带来的空白区域里,一幅由声音、气味、气流变化以及那几道微弱情绪源定位构成的“感知地图”正在迅速勾勒成型。
顾清宇的位置,两名随从的大致方位,他们可能配备的武器(手枪或短刀?
),以及祠堂庭院内几处可能的掩体、出口和……冲突爆发点。
空气里,那微弱的火药摩擦气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明天,顾氏大厦顶层,那场所谓的家族大会,恐怕不仅仅是一场会议室里的口舌之争。
陆临渊缓缓睁开眼。
视野中的雪花噪点正在缓慢消退,模糊的影像开始重新聚合、清晰。
他直起身,离开冰冷的石柱,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风衣衣领。
然后,他抬步,走向祠堂的正门,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阵失明和虚弱从未发生。
雨水仍在下。
他踏出祠堂门槛,走入灰蒙蒙的天地间。
阿杰无声地撑开伞,遮在他头顶。
陆临渊在伞下微微偏头,望向祠堂侧后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雨幕模糊了视线,但他知道那里有人,有眼睛,也有即将扣动扳机的手指。
他收回目光,对阿杰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冰冷的确信:
“通知我们的人,明天大会现场,除了常规安保,额外注意消防通道、设备间,以及……所有可能携带长条状或硬质箱型物品入场的人员。带上‘探测仪’。”
阿杰眼神一凛,沉声应道:“明白。”
车辆驶离了祠堂所在的老旧街区。
陆临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潮湿的街景,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规律的节拍。
顾氏大厦顶层。
明天。
那里将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