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伤龙穿过狭窄如瓶颈的谷口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阴影里的什么。
紧接着,视野豁然开朗。
葫芦形的河谷盆地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比地图上那几笔墨痕辽阔得多。
黝黑的土壤裸露着,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光泽,一条银练般的河流咆哮着从中劈开,水声轰鸣,白沫飞溅。
两岸是密不透风的墨绿色森林,古木参天,枝桠虬结,投下大片浓荫,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水汽和一丝极淡的、来自岩石深处的清凉气息。
“娘嘞……”石敢当吐出嘴里的草茎,粗粝的手掌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斥候的肩膀,“这地方,比咱那烧焦的破窝棚强一万倍!就是这河水,劲儿太大了点。”
负责前出探路的斥候队长擦着汗,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头儿,周围几十里转悠了,就碰到两三个打猎的,看见我们的人多,跑得比兔子还快。没见成规模的寨子或营地,安全上暂时能松口气。”
岳擎勒住喘着粗气的驮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整个盆地,最终定格在河谷中央一片明显隆起的区域。
那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台地,紧邻着咆哮的河流,地势相对平坦。
“先去那儿。”他用马鞭一指,声音斩钉截铁,“靠水,高地,能扎营。”
迁徙队伍像找到了巢穴的蚂蚁,缓慢而有序地向台地聚拢。
但抵达只是开始,探查迫在眉睫。
苏璃将照顾萧璟的事暂时托付给两名最细致的女匠,自己则带着墨子奇和云鹤子,在一小队兵士的护卫下,朝着西南方向——那个天劫“馈赠”的幽深洞穴走去。
洞口比远处看着更加骇人。
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熔融后又冷却的琉璃质感,向内延伸则是纯粹的黑暗,仿佛能吸收光线。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里面持续涌出,拂在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潮湿感,更深处,隐隐有一丝极其淡薄、却绝不容错辨的硫磺气味。
“地火脉……或者大型温泉。”墨子奇喃喃道,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表盘复杂、带有数根指针和玻璃罩的自制仪器,在洞口附近反复测量。
仪器的一根指针正轻微而稳定地颤动。
“能量读数……活跃。非常活跃。不是天劫残留的那种暴烈,是……更深层,更持续,像地脉本身的心跳。”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沾满油污的护目镜,眼里闪烁着工程师发现宝藏的光芒,“下去!必须下去看看!”
“不可!”云鹤子立刻出声制止,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此洞由天劫余威轰开,地气紊乱未定,结构极不稳定。贸然深入,恐生塌陷,且内里气息混杂,于你等修行无益。”他顿了顿,看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补充道,“然……其气机虽杂,却非死地绝地,反带生机。此地脉,或与吾等在燎原营西南所感,同出一源,只是更为……炽烈。”
就在他们谨慎地在洞口区域使用绳索和简易探杆进行有限探索,并由墨子奇带领几名胆大的匠师尝试采集洞口附近的岩层和土壤样本时,岳擎那边传来了呼哨声——勘察地形的先遣队有了重大发现。
台地边缘,岩层裸露之处,景象触目惊心。
巨大的岩石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揉捏过,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和层叠,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区域甚至能看到清晰的、平行的刮擦痕迹,像是被反复碾压过。
更有些地方,岩层断裂面锐利如刀,上下错位明显。
“这他娘的……”岳擎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摸过一道深刻的裂隙,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一次两次折腾能搞出来的。这地方,老在动?”
云鹤子被搀扶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地龙翻……不,不止。观此岩层扭曲之势,此地地气活跃过甚,周期性扰动地脉,引发小规模地动,恐是常态。”他看向不远处咆哮的河流,“河水湍急,侵蚀切割之力亦强,两岸崖壁未必稳固。”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却让每个人心脏都跟着一紧的颤动。
不是很剧烈,但足以让人站立不稳,几个正在附近搬运物资的流民惊呼着摔倒。
“西边!山崖!”一名眼尖的斥候指着河谷西侧,声音带着惊恐。
众人望去,只见河谷西侧一片不算陡峭的山崖中部,几道裂缝瞬间扩大,伴随着岩石摩擦的闷响,一大片碎石和泥土轰然滑落,砸进下方的河床,激起老高的水花。
崩塌规模不大,但烟尘弥漫,碎石滚落的“哗啦”声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
河水被堵塞了一小段,开始向两侧漫溢。
“快!离开河岸!所有人向台地中心撤!”岳擎反应极烈,吼声如雷。
队伍一阵忙乱,但因为之前就有过疏散演练,加上众人心弦紧绷,虽慌不乱,很快撤到了相对安全的台地中央。
“地质不稳定……非常不稳定。”苏璃脸色凝重,她手里捏着从洞口附近带回的土壤样本,黝黑的土壤在她指尖搓开,能看到暗红色的细微颗粒和极淡的热气。
“地热活跃,加上频繁的、无规律的地动……这里是宝藏,也是火药桶。”
回到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空地,苏璃将核心人员再次召集起来。
萧璟依旧昏迷,被安置在一顶刚刚支起的简陋帐篷里,云鹤子亲自守在一旁。
墨子奇则蹲在一堆岩石样本和那个还在微微颤动的仪器前,眉头紧锁地计算着什么。
“情况汇总。”苏璃的声音在嘈杂的营地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优势:一,地形隐蔽,易守难攻;二,水源充足,虽河流湍急,但岸边及地下应有可用静水;三,林木资源丰富;四,发现地热或深层地火脉迹象,可能对驱散天劫余毒、稳定本地灵气环境有积极作用,或许……能加快殿下的恢复。”她提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劣势同样致命。”她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一,地质活动频繁,有周期性小规模地动,山崖崩塌风险真实存在;二,地热源头不明,能量活跃,可能伴随地火喷发、毒气渗出等不可预测风险;三,土壤成分复杂,对建筑地基和农耕有何影响,未知;四,河流侵蚀力强,两岸崖壁及近河区域安全性存疑。”
岳擎骂了一句粗口,随即问:“那到底能不能待?老子可不想刚爬出狼窝,又掉进地震窝里!”
“待,必须待。”苏璃斩钉截铁,“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此地的风险,至少是有迹可循的天灾,而非迫在眉睫的人祸。我们要做的是摸清它的脾气,适应它,利用它。”她看向墨子奇,“墨师傅,地质勘探和地热源评估,尤其是地火脉的具体走向、深度、稳定性,需要尽快拿出初步结论。我们需要知道,在哪里建房是安全的,哪里绝对不能动。”
墨子奇头也不抬,手指在岩块样本上划拉着看不见的线条:“给我人,要不怕死的。最简陋的钻探工具,配合我的探测仪,先打几个浅孔。地热气流走向,岩石应力……得算,得测。不过,”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如果真是可控的地火脉……苏首席,咱们的‘灵能炉’,说不定能有个永不枯竭的‘心脏’了。”
苏璃点点头,又对岳擎道:“临时营地,先依托台地中央相对稳固的区域搭建。帐篷选址,尽量避开这些明显的岩层断裂带和松软土壤区。警戒哨位,除了常规方向,要特别留意河谷两侧山崖的稳定性观察。水源取用,先测试上游水质,暂不使用靠近崩塌点下游的河水。”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营地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气氛与在燎原营废墟中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冲天的火光和刺鼻的焦臭,只有冰凉的河水气息、泥土味、木头被砍伐的清新辛辣,以及那份面对未知自然力的沉重压力与隐秘的期待。
天色渐暗,第一批简陋的窝棚和帐篷在火把光芒中勉强立起。
篝火升起,驱散着河谷夜晚特有的寒湿之气。
人们围着火堆,低声交谈,眼神不时瞟向那黑黢黢的洞穴方向,又或是紧张地感受脚下大地是否还会再次颤动。
苏璃没有休息。
她拿着墨子奇根据今日观察手绘的粗略草图,上面标注了山崖崩塌点、岩层扭曲带、地热气息出口以及台地的相对地质稳定区。
她站在萧璟的帐篷外,对着越来越浓的夜色,大脑飞速运转。
水、林、地、气……资源、风险、机遇、未知。
这片河谷像一幅复杂的天工图纸,每一笔都蕴含着力量,也暗藏着陷阱。
而她,必须为这幸存的一千多人,也为那个昏迷的人,在这图纸上找出一条最可行、最安全的建造之路。
云鹤子掀开帐篷门帘,轻步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用携带的干粮和少许肉干煮的稀粥。
“苏姑娘,用些吧。接下来,硬仗还在后头。”他将碗递给苏璃,目光却望向帐篷深处,声音压得极低,“方才……老道为殿下探脉时,其左手心内……那裂痕般的灰败光泽,似有微弱流转之象。非是恶化,倒像是……某种沉寂的东西,被此地活跃的地脉之气,隐隐触动。”
苏璃握着温热的碗,手指收紧。
她没有立刻回头去看帐篷,只是望着河谷对岸山崖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个巨大洞口仿佛在吸收星光的幽深阴影。
“触动……”她低声重复,声音散入带着硫磺味的夜风里,“是什么要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