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
林远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走进直播间。房间不大,设备很简单——一个摄像头,一个麦克风,一盏补光灯。没有背景布,没有精心挑选的书架,也没有那些假装随意摆放实际上价值不菲的装饰品。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坐到摄像头前。
“大家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林远。可能很多人已经忘记我了,但是我今天想和大家聊聊。”
弹幕瞬间炸开。
“炒作”“剧本”“又来了”“这波蹭热度666”“真会装”“终于等到你翻车”“垃圾主播还好意思播”
林远看着那些弹幕,像看着五年来自己的影子。那些字飞快地滚动,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偶尔能看见几条不一样的声音——“其实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听他把话说完不行吗”——但很快就被淹没在骂声里。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你们觉得我在表演。没关系,你们可以继续这么觉得。”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那里有一道洗不掉的红油渍,是上次吃泡面时不小心蹭到的。那时候他还在那个出租屋里,五平米的房间,床和桌子之间只能侧身走过。
“五年前,我带着三千块钱来到这座城市。”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东西努力改变不了。比如算法,比如流量,比如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操控一切的手。”
弹幕稍微少了一些。有人在打字:“说的...好像是真的...”有人跟着发:“又开始卖惨了”但语气明显弱了下去。
林远没有理会,继续说。
“你们在弹幕里骂我,说我装,说我虚伪,说我活该。这些我都认。因为你们说得对,我确实在装。我的笑容是装的,我的感动是装的,甚至连我说的那些人生道理,都是从网上抄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喉咙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吐出来的时候带着血腥气。
“但今天,我想说点真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摄像头运转的细微嗡嗡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林远盯着屏幕,仿佛在看着五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地摊货、对着镜子练习“家人们”的傻小子。
“你们看到的不是我,”他说,“是一个演员。一个被流量逻辑操控的演员。那些数据是假的,那些弹幕是被人操控的,那些支持者可能是机器人。我在直播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练习过无数次的。”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以为只要红了就好了。但是红了之后呢?然后要更红。永远不够。永远不够。”
弹幕突然变少了。
不是消失,而是变慢。那些滚动的话语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每一行都带着犹豫。有人打出:“我好像也是...”打完又删掉,犹豫了几秒再发出来。有人打出:“眼泪怎么止不住...”后面跟了一个哭的表情。有人打出:“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林远看着那些弹幕,眼眶湿润了。他知道,这些弹幕是真的。这些人是真实的观众,他们真的有共鸣。
这一刻,他不是在表演,他只是在说实话。
“五年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演了。”
他拿起那张稿纸,三页半,整整三页。那是他用五个小时写的,写的是他这五年来的真实经历。从怀揣梦想到被流量驯化,从被人追捧到被人遗忘。那些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有几处墨水晕开了,是他写着写着就流泪,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这就是我,”他说,“一个失败者。一个不敢面对真实的懦夫。但是今天,我想做个了断。”
弹幕突然顿了一下。
就像有人按了暂停键,那些飞速滚动的字全部停住。屏幕上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然后,画面闪了一下。
林远愣了一下,以为是设备故障。他低头检查摄像头,没有发现异常。再抬头时,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张脸。
“林远,你说得很好。”那个声音说,“但是你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你自己也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那张脸出现在屏幕右侧,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面。是周文。他坐在另一个摄像头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对着观众微笑。
“大家好,”周文说,“我是这场直播的真正策划者。现在,让我告诉你们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