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双线军议
冬月初十,辰时。北庭王帐。
帐帘掀开的时候,一股夹着马粪和湿草气味的风灌了进来,又把油灯的火焰压矮了一截。呼律邪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羊皮舆图,图上的线条被反复折叠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没有抬头,等五位万夫长和文书官全部入帐站定之后,才开口说了一个字:“报。”
蛮力海牙第一个站出来。他的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浆,左臂的护腕解了一半,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布条上洇着一小块血迹。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石在铁皮上刮过:“镇朔卫拿下了。一千守军,打了两天,全歼。末将本部伤亡一千五百,其中阵亡约五百。缴获极少,粮仓被烧了八成,只抢出不到三十石。”
他说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没有再说。
呼律邪没有抬头,目光在舆图上镇朔卫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帖帖木尔接着开口,声音比蛮力海牙低一些,语速也慢一些:“沙陀卫是空寨。末将率部抵达时,寨门大开,里面没有人,没有牲口,没有粮。水井里漂着死羊,井水变色,不能饮用。末将派人搜查密道,当晚寨中多处起火,扑救不及,烧了半个寨子。伤亡约五百,多为烧伤和踩踏。密道找到了,但人已经走空了。”
速布台站出来的时候,帐内安静了一瞬。他的甲胄最干净,神色也最平静,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帐内的空气又紧了几分:“榆林卫也是空寨。末将派两千人进寨搜索,触发了埋在地下的火药罐,连环爆炸,伤亡约三百。水井同样被下了毒,末将提前吩咐过,没有饮用寨中水源。粮食一粒也没有找到,能烧的全烧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是坚壁清野。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这三座卫城。”
帐内没有人接话。呼律邪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只是一个动作。
多多其木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雄部约两千人,已撤入榆林城以西的山中。末将派了五千人进山搜索,地形复杂,进展缓慢。目前尚未接战,但末将预估——要彻底清剿这股残兵,至少需要五千人全力搜寻,且无法在短期内完成。”
帐内有人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帐中听得很清楚。五万大军出征,尚未抵达榆林城下,已在三卫损失两千余人,外加五千人被牵制在山地搜索中。可用之兵,四万出头。
文书官将各部的损失数字誊录在一张羊皮纸上,低声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帐内沉默了约莫五六息。
呼律邪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五位万夫长脸上依次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太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碎铁里拣出来的:“我军兵锋已至榆林城下。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
他伸手在舆图上榆林城的位置点了一下:“榆林城北面临山,东面是旧河道,西面地势开阔,南面是官道。四面围困,会使我方兵力处处薄弱。我决定:在北面列主营,以游骑封锁东、西、南三面的道路,防止敌方补给入城。”
他看向速布台:“你负责清扫城外所有魏军后勤点。粮队、斥候、传令兵,一个不许放过。”
速布台抱拳:“领命。”
呼律邪又看向其余四人:“各部整顿营地,休整一日。后天,攻城。”
没有人提出异议。五位万夫长依次退出王帐。帐帘落下之后,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呼律邪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里,看着舆图上榆林城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舆图卷了起来。
同一时刻,榆林城,宣抚使行辕。
军议厅里的人比北庭王帐多一倍,但安静的程度不相上下。沈砚之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有舆图,只有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把手搭在杯沿上,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
孙铁站在靠门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燕青的斥候队只回来了一半。带回来的消息是:北庭兵力约五万人,呼律邪亲征。燕青本人带了几个人往镇朔卫方向去了,至今没有消息。”
他说完之后,没有补充,退后半步。
高程接着开口。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左臂的护腕解开了,露出里面缠着的布条。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很清楚:“城内各处防务已划分完毕。战斗营区对应城墙段落,每段指定了负责人。预备队两千人,分三班轮值。防火队和防奸细稽查队已到位。物资调配由白琦统一登记,各营凭条领取。”
他说完之后,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琦翻开手中的册子,念了一串数字:“原城守部队八千人,经筛选后留用六千五百。京营禁军两千人。高程将军所部骑兵三千人。大人亲卫骑兵八百人。民壮预备役约五千人。箭矢充足,火药要看使用情况。”
他说到“火药”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沈砚之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伤兵救治,由高怀恩和顾明湘负责。地点设在城内校军场,封闭管理,非医护人员不得入内。全城水源即刻起全面管控,所有公用水井由稽查队看守,每日定时定量取水。老弱人员在战斗打响后不得出门。近城墙处的民居,今日之内全部清空。”
他说完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厅内的人:“散会。”
众人陆续退出。高程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掀帘出去了。
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江波两个人。沈砚之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了隔壁的作战室。
作战室比军议厅小一半,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是一座用泥土和木片搭成的榆林城沙盘。城墙、城门、街道、水井、仓库、校场——每一处都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沈砚之站在沙盘前,没有坐下,目光从城墙上缓缓移向城内,再从城内移向城墙外的开阔地,来回走了两遍。
他没有动那些旗子,只是看着。
白琦掀帘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他没有说话,走到案边,把沈砚之面前那只空杯斟满,然后将茶壶放在一旁,退后半步,站在那里。
沈砚之没有回头,“你对当前局势怎么看?”
白琦等了一会儿,开口了:“兵力比一比三,弱势,但不是绝对。榆林城墙坚固,打交换至少一比二。器械方面,有甲,有震天雷,有连弩,有冷锻刀——榆林城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么好的装备。
重甲骑兵800虽不多,但作为奇兵,关键时刻或许能用上。”
沈砚之没有接话。
白琦又说:“还有一点。敌人的马,在冬季没有足够的草料,撑不过二十五天。”
沈砚之终于开口了:“对。”
白琦沉默了片刻:“但现在有一个弱点。”
沈砚之转过头来:“哦?”
“人心的狠。”白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们的部队是混编的。禁军少见过血,难保在残酷的战斗中崩溃。城中原有的守军,家在榆林周边,最怕的是看到亲人被抓到城下。如果敌人以外亲迫城,局面会很难控制。”
沈砚之没有说话。
白琦看着他,忽然整了整衣襟,退后半步,单膝跪地。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更稳:“大人在饮马河阵斩德勒尔,神勇之名已传遍军中,足可安军心。属下恳请大人以铁血治军——属下愿亲领督战队,凡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军法从事。”
他说完之后,没有抬头。
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白琦的头顶,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弯腰,双手扶住他的手臂。
“白将军,起来。”
白琦站起来,没有拍膝上的灰,站在那里。
沈砚之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督战队交给你。刀要快,但不要滥。”
白琦抱拳:“属下明白。”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掀帘出去了。
作战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砚之转回身,重新看向沙盘。他的目光从城墙上的每一个防区移过,最后落在城门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叫高若薇来见我。”
高若薇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本空白的册子,封面上还没有写字。她在沈砚之面前站定,喊了一声“师傅”,然后等着他开口。
沈砚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沙盘上:“从今天开始,你负责记录战时情况。前方后方,每日发生的大小事务,都要记下来。”
高若薇点了点头,翻开册子,握紧了笔。
“冬月初十。北庭大军已至榆林城外,约五万人,呼律邪亲征。三卫防线已失守。镇朔卫全军死战,殉国。沙陀卫、榆林卫已失守。王雄部撤入山中。榆林城开始全面布防。”
他说一句,她记一句。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格外清晰。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记完了就下去吧。明天开始,你会很忙。”
高若薇合上册子,抱在怀里,站起来,朝沈砚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作战室。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还站在沙盘前,看着那座泥土和木片搭成的榆林城,没有动。
她没有说话,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