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推开裴府后院的门时,日光正盛,槐树叶子被晒得微微卷边,空气里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灰尘。裴砚之没在书房,也没在槐树底下坐着——他躺在院子角落那把旧竹椅上,穿着那条靛蓝底子印白花的花裤衩,上身是件旧白衫,袖口卷到肘弯,鞋子脱在一边,赤着脚搁在椅前的矮凳上。像是刚晒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快睡着了。
苏小满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咳了一声。
裴砚之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她身上。他躺着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坐起来,伸手够过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她面前被撞见这副样子,虽然还是会披一下,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慌了。“你今天来得不是时候。”他系好衣带,“我正在晒太阳。”苏小满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桂花糕和一小袋瓜子。“来都来了,太阳还在,你继续晒着也行,我不介意。”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没有重新躺回去。他坐在竹椅上,外袍披着但没系紧,衣襟微微敞着,脚还在矮凳上搁着,姿态比在书房里松弛了不止三分。“你来找我,是有事?”
苏小满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她刚才一路走来时想过很多种开口方式,但此刻坐在槐树底下,日光落在她手背上,她忽然觉得那些方式都绕远了。“裴砚之。”她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裴砚之看着她。“嗯?”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别处,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石桌边缘,把桌面上一小块木纹照得很清晰。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像是在等这句话自己落地、站稳,然后再看它落定的方向是什么。
裴砚之正在系外袍衣带的手停了一下。他坐在竹椅上半晌没有动,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垂落的袖口轮廓映成一道深色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苏小满坐在石凳上,没有催他。两个人之间隔着石桌、一包桂花糕、一袋瓜子和一段正在变薄的空气。过了一小会儿,裴砚之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苏小满的指尖在石桌边缘收拢了一瞬。她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质地——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也不是朋友间轻松的调侃。它更像是被晒了许久的石头,表面温热,底下也暖得均匀,是她伸手就能碰到的温度,而不是远远看着的光。“你等了多久?”她问。
裴砚之想了想。“从你在街上笑出声那一刻开始。”他看着她,日光把他眼底的神色照得很亮,“你说‘这人变脸比我换睡衣还快’的时候,我想的是——她看出来了。”
苏小满坐在石凳上,面前那包桂花糕还没拆开。她想起那天在街角,他正跟糖葫芦摊主讲价,她站在几步外笑了一声。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帮她查继母的账、替她挡沈昭远、在诗会上用一句话替她解围,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坐在她自己搬来石凳的院子里告诉她——“从那时候开始”。她伸手拿起那包桂花糕拆开,取出一块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裴砚之看着她,把外袍的衣带系好了:“然后——你想让我怎么做?”
“别怎么做。”苏小满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就是告诉你一声。省得你猜。”
裴砚之靠在竹椅背上,外袍穿好了,赤脚还搁在矮凳上,他的笑意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那你告诉我之后呢?我不用回你一句什么?”
“你想回就回。”
裴砚之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也说一句——我也是。”
苏小满的手里还捏着第二块桂花糕没有放进嘴里。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像是正在等那块糕点上最后一点温度完全渗进指腹,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她抬起头来:“这句话你也等了很久?”
“不是等。”裴砚之说,“是在等你先说。”
风穿过槐树叶子,把那袋瓜子吹得轻轻动了一下。苏小满把那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那我现在说完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屑,“明天还来。”她转身往外走时,身后传来裴砚之的声音——“花裤衩还要不要换?”她没有回头:“不用换。反正看过了。”
系统在她走出后院之后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颤动:“宿主……你终于说出来了。我嗑的CP终于成了!你刚才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的时候,我本来想截图,但忘了——后来他回‘我也是’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要存,但已经来不及截那一下了——”
苏小满走出裴府大门:“那你存了没有?”
“存了。但是只能存文字版,画面感不够完整。”系统顿了一下,“不过算了,这个名场面够我复盘很久了。你刚才说‘明天还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告白之后那种试探性的停顿。”
“因为本来就是真的。”苏小满穿过长街,“明天确实还来。”
她走回苏府时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像那句话已经在某个角落被稳稳地接住了,不需要她再多用力。苏婉清正在院子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新买的墨,站在门槛边没有进去。她看见苏小满走过来时脸上带着她读不太透的表情,问了一句:“小满姐,你今天心情很好?”苏小满跨进院门:“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系统在记录里补了一行:“宿主今日情绪指标:偏高。原因:已确认。状态:待存档。”
苏小满走回屋里时经过石桌,那袋瓜子和那包桂花糕还在她手里拎着。她走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又把那枚玉佩从诗册封面上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她想,明天确实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