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
萧景珩指尖轻挑。
一卷泛黄丝帛滑落,平铺在冰凉金砖之上。
丝帛无声,却重逾千钧。
压得满殿烛火,尽数矮了半截。
这不是普通舆图。
是南诏入境密道详图。
墨色沉暗入骨,朱砂红点星罗棋布。
一点一珠,似凝固的鲜血,精准钉死大雍北境所有军事要地。
龙椅之上,帝王骤然起身。
宽大龙袍扫过御案。
青瓷茶盏翻倒,哐当碎裂。
脆响炸开死寂大殿,刺耳惊心。
帝王缓步下阶。
靴底碾过满地瓷屑,细碎声响簌簌传开。
满殿文武,无人敢抬眼。
无人敢呼吸。
他俯身,枯瘦指尖轻轻抚过丝帛纹路。
最终停在那条蜿蜒密道上。
密道尽头,直指京郊宰相别院。
一瞬之间。
皇帝眼底血丝暴涨。
面色煞白,如遭利刃穿心。
殿内气压,彻底沉坠至底。
宰相脊背猛地佝偻。
冷汗顺着额角肆意流淌,深陷眼窝尽是湿凉。
他喉结反复滚动,嗓音干涩磨砂。
“陛下,此乃早年旧物。”
“臣早已遗忘别院杂物之中,必是有人窃取,刻意构陷污蔑!”
狡辩落地。
萧景珩一声冷嗤。
靴尖轻点丝帛边角。
“旧物?”
他语气清淡,却字字诛心。
“宰相不妨细辨。朱砂圈痕墨迹未干,混着松烟与冰片。”
“这是工部上月新配御墨,陈年旧物,绝无此味。”
指尖平移,划过密道旁一行细字。
“再者。此处标注禁军换防时辰,精准到刻。”
“非枢密核心,无权知晓三日后皇城布防机密。”
宰相嘴唇开合数次。
喉咙荷荷作响,发不出半分辩解之声。
一行小字,就是一道催命符。
断尽他所有退路。
数十年运筹帷幄的权臣气场,轰然崩塌。
只剩一具苍老躯壳,在大殿死寂里微微发抖,狼狈不堪。
皇帝抬眼,目光如锋,死死锁住对方。
“换防时辰,从何而来?”
问话沉沉,压得人肝胆俱裂。
宰相身躯剧震。
脖颈僵硬转动。
眼珠上翻,视线越过帝王肩头,直直望向殿后坤宁宫方向。
一瞬偷瞥,阴毒孤注。
他要祸水东引,拖皇后下水,搅乱全盘死局。
可这道视线,刚起便断。
萧景珩半步轻移。
宽大玄色袖袍垂落,稳稳横挡在帝王与后宫视线之间。
无声无息。
却如巍峨山岳,封死所有暗流与算计。
截断所有借刀自救的可能。
禁军统领见状,厉声暴喝:“拿下!”
铁甲破空,身影如电。
数只铁掌死死扣住宰相肩臂,力道沉猛,锁死所有挣扎。
防他咬舌。
防他暴起。
防他最后一搏反扑。
宰相奋力挣动,纹丝不动。
官帽歪斜滚落,花白鬓角暴露无遗。
半生权倾朝野,一朝颜面尽碎。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扫视全场噤若寒蝉的朝臣。
声音冰寒彻骨,不带一丝温度。
“封锁大殿。”
“今日之事,外泄一字,无论官阶,尽数按谋逆论处,诛九族!”
满朝文武齐齐伏地。
额头紧贴冰凉金砖。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唯有层层叠叠的压抑呼吸,在殿内沉沉回荡。
萧景珩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松。
语声平稳冷静,稳压全场乱局。
“父皇。”
“宰相根基深厚,党羽盘根朝野。此刻诛杀,只会打草惊蛇,余孽尽数潜逃。”
“儿臣恳请暂保其命,交由三司会审,顺藤摸瓜,连根拔除所有逆党势力。”
大殿死寂良久。
帝王目光落回密道丝帛,沉沉凝望。
许久,闭眼。
再睁眼时,眼底浮华尽退,只剩决绝清明。
他抬手,语气淡漠,却定生死。
“准奏。”
“打入天牢,层层严加看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禁军统领应声。
拖拽着面如死灰的宰相,大步朝外走去。
沉重殿门缓缓合拢。
天光一寸寸被吞噬。
仅剩门缝一线惨白微光,转瞬湮灭。
宰相官靴擦过门槛,在金砖地面拖出一道长长泥痕。
转瞬便被侍卫脚步覆盖,彻底无痕。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
摇曳光影里,萧景珩跪地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一路延伸,直至龙椅之下。
帝王居高临下,静静凝望这个深不可测的皇子。
指尖轻叩扶手。
笃笃,笃笃。
沉闷声响,缓慢落地。
每一声,都是帝王心中,一盘尚未落定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