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死寂。
一人伏地,额头死死贴住冰凉金砖。
浑身抖如筛糠,筋骨欲散。
殿外风声呼啸,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宛若万千虫蚁,啃噬人心。
“草民赵三,叩见陛下。”
嗓音嘶哑干涩,满是颤抖,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
宰相立于朝班之前,垂手敛容。
唇角压着一抹极淡的冷笑,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死地上佝偻人影。
赵三深吸一口气,似是赌上全部身家性命。
猛地抬头。
目光却飘忽游离,始终不敢直视龙椅之上的天子。
“此账本……确是草民亲笔所写。”
“是九皇子,以草民全家性命相胁,逼我伪造证据,构陷宰相贪墨!”
一语落地。
满朝哗然。
细碎议论轰然涌起,如潮水漫过整座金銮大殿。
无数目光齐刷刷钉在萧景珩身上。
探究、质疑、看热闹、幸灾乐祸,五味杂陈。
萧景珩恍若未闻。
依旧袖手垂立,姿态慵懒闲散。
视线越过躁动群臣,淡淡落于赵三身上。
他不看对方惊惧惨白的脸。
目光下移,稳稳落在那一双撑地的手上。
手掌白皙丰润。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光滑细腻,无半点薄茧。
常年伏案记账、执笔写册之人,指侧必积墨垢,指节必磨硬茧。
这双手,养尊处优,肤细肉嫩。
分明是久不劳作的富贵人手,甚至近期特意精心养护过。
萧景珩心底冷嗤一声。
面上波澜不起,抬步上前。
靴底叩击金砖,清脆一声,刺破满殿嘈杂。
“赵掌柜。”
他声线慵懒漫不经心,听不出半分怒意,“既然账本是你亲手所书,朕问你。”
“永昌三年八月十五,那笔北境军械专项款。账目旁备注墨色,用的是何种配方?”
骤然一问,刁钻至极。
赵三身躯猛地一僵。
瞳孔骤缩,心头大乱。
他压根没核对过旧账细节。
唇瓣嗫嚅半天,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是……松烟墨……掺、掺了鱼胶……”
他眼神躲闪,硬着头皮胡乱搪塞。
萧景珩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锐光。
如寒刃出鞘,刺破虚伪假面。
突兀一声轻笑,在凝重大殿中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趣。”
他转身面向帝座,语调骤然沉冷,字字铿锵。
“父皇。”
“永昌元年,工部早有明文禁令。鱼胶易腐招虫,严禁用于军械账目存档,违者论罪当斩。”
“此人所言永昌三年的账目,竟用违禁墨料。”
“莫非宰相府账房,视朝廷律令如无物?”
话音落,满堂哗然再起,声势更甚先前。
一众朝臣纷纷侧目、低首私语。
谁也没想到,一句冷门考据,直接击穿伪证要害。
宰相面色微变,立刻跨步出列,厉声驳斥。
“九皇子休得诱导证人!”
“陈年旧账,时隔数年,记错墨料乃是常事,岂能凭此一言定案!”
“够了。”
帝王沉音落下,裹挟九五威压,压得满殿瞬间噤声。
抬手止住宰相辩驳。
珠帘之后,目光幽深如寒潭,沉沉锁住伏地的赵三。
“赵三,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墨,究竟是什么?”
赵三浑身剧震。
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金砖之上,晕开一点深色湿痕。
他慌不择路,下意识转头瞥向宰相。
匆匆一眼,仓皇怯懦。
无需多言。
这一瞬张望,已是不打自招。
幕后主使,昭然若揭。
宰相袖中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怒意翻涌,却再无从辩驳。
萧景珩抓住转瞬战机,袖中取出一册泛黄旧账,高高举起。
“父皇明鉴。”
“此乃儿臣自户部调取的存档旧账副本。官造澄心堂纸,三年一批,批号可查。”
“所谓我伪造的罪证账本,纸张纹理、水印年份,与户部存档全然一致。”
他手腕轻抖,两本册子同时展开。
微风穿殿,纸页轻翻,声响清脆。
“若真是临时伪造,除非有人能提前三年私藏官纸,复刻朝廷专属水印纹路。”
萧景珩目光如炬,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回帝座。
“账本真伪,一目了然。”
宰相脸色铁青。
胸膛剧烈起伏,怒意冲顶。
赵三这枚精心布置的棋子,彻底作废。
帝王沉默良久,终是沉声宣判。
“来人。”
“将赵三打入大理寺,严刑细审。今日供词但凡有一句虚言,罪加三等,株连不赦!”
殿前侍卫踏步上前,如拖死物一般,将瘫软脱力的赵三直接拖出大殿。
人虽带走,殿内气氛却愈发窒息。
无风凝滞,重压垂落。
是暴风雨彻底来临前的死寂。
萧景珩缓步退回皇子班列。
神色依旧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波澜。
唯有藏在宽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底透亮。
宰相盘踞朝堂数十年,党羽盘根错节,根基深固。
扳倒一个伪证证人,不过是掀翻冰山一角。
一局小胜,不足定乾坤。
对方的后手,必然接踵而至。
果不其然。
侍卫拖走赵三、殿门即将闭合的刹那。
宰相抬手,缓缓抚平袖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他微微抬头。
浑浊苍老的眼底,阴霾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沉阴毒。
殿内烛火骤然一跳,火光摇曳不定。
地面投射的身影扭曲拉长,盘踞金砖之上。
如一条蛰伏许久的毒蛇,敛尽气息,獠牙外露。
悄无声息,锁定猎物。
真正的杀招,方才缓缓掀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