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那句话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苏小满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推门出去。苏明远没有叫她回来,但也没转身。两人之间隔着半间书房的沉默。片刻之后苏明远开了口:“你还没回答我。”苏小满转过身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父亲问的是喜欢不喜欢?”苏明远在她对面坐下:“嗯。”
苏小满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她想起那天在裴府后院,裴砚之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日光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在那碟多出来的瓜子上,刚好够她伸手够到的距离。她抬头的时候发现苏明远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急切,像是在等她的一句实话,等她自己走过来放在桌上。“……喜欢。”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比她预想的更快抵达了嘴边,没有犹豫。
苏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沉重的叹气,像是一件担心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答案,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不用再猜了。“裴砚之是个好人。你若喜欢他,我不反对。”
苏小满抬起头来看着他:“父亲,您不介意吗?他是朝中重臣,外面的人会说苏家攀附权贵——”
“外面的人说什么,跟我有关系吗?”苏明远看着她,“我女儿喜欢的人正好是个有本事的,难道还得藏着?”苏小满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继母还在的时候苏明远的态度是“注意分寸”,现在的他说“我不反对”。中间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像一段正在被反复翻看的旧页,沿着折痕慢慢舒展开来,正露出底下覆着灰的墨迹。
“只要我女儿开心,我什么都愿意。”苏明远把茶盏推到她面前,“茶凉了,别喝了。让人换一盏。”
苏小满低头看着那盏已经被推开的茶,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也能被听懂,而有些话被说出口之后反而轻了。“父亲,我以前觉得——您可能不太会管我的事。”她说,“现在想想,是您一直在等我先说。”
苏明远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像把一道刚被揭开的刻痕重新用薄木片压平,让它看起来像从未被翻开过一样。“你娘走的时候,交代过我好好照顾你。我没做好。以后你想做什么,自己拿主意。爹给你兜底。”
苏小满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父亲,谢谢您。”
系统在她在回廊里走出几步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宿主,你父亲真疼你啊。”苏小满走回自己院子的步子不快不慢,她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端那杯茶时感受到的温度。窗外暮色已经深了,她没有点灯,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嗯,我知道。”
系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当前对话记录归入“父女关系”文件夹,在旁边补了一行备注:“苏明远态度已从‘注意分寸’转为‘不反对、给你兜底’。关系进度:父女线收束完成。下一节点:主动找裴砚之。”
苏小满在暮色里坐了片刻,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最顺手的位置上,让它自己找到该待的地方。她站起身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砖上。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吃完早饭,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系统问:“宿主,你打算今天去找他?”“嗯。”
“昨晚苏明远问你们是不是真有私情的时候,你的表情出卖了你——你脸红了你知道吧?”苏小满系好腰带:“……光线问题。”
“石桌上的烛台亮着,窗外的日头还没落,哪来的光线问题?”苏小满没有理它,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但那几家布庄门口的姑娘今天已经不扎堆了。系统在她走过街口时播报了一句:“今日围观指数比昨天降了四成,热度正在自然回落。”苏小满说:“那正好。”她穿过长街走到裴府门口,门房看见她时没有通报,侧身让开了路。她走到后院时裴砚之正站在花树底下,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话本,像是专门在等她。
“你今天比平时早。”裴砚之看见她走进来。“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苏小满走到他面前站定,日光从花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我父亲问了我一个问题。”
裴砚之站在花树下看着她:“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喜欢你。”苏小满没有移开目光,“我说是。”
风穿过花树叶子在她的话音里微微顿了一下,像被那两个字在空气中留下的余温轻轻推了一下,又恢复了流动。裴砚之没有立刻接话,日光从他肩头落下来,把他袖口那道折痕照得清晰了一些。他看着她:“那你怎么说的?”苏小满看着他:“我说,喜欢。”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说第二遍的时候比第一遍更轻、更稳。裴砚之站在花树底下,日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花枝在他身后的暮色里轻轻晃动。他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我也是”,他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没有用力,像是怕她抽回去。但她没有抽回去。
“那我也说一句。”他低声说,“我也是。”
她站在花树底下,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把那句重复了两次的“喜欢”稳稳地接住了,落进干燥的秋日空气里,没有散开。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灯笼还没点起来,花树底下的光线正在慢慢变薄。裴砚之松开手,退了一步,像是已经完成了今天必须完成的事,剩下的不用急着做完。“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苏小满转身往外走,“明天再来。”
系统在她走出裴府大门之后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妥善封装过的郑重:“宿主,今天这句‘我也是’,我存进名场面文件夹了。”苏小满走在长街上没有回答,暮色从她身后合拢过来,像一个正在轻轻合上封面的册子,里面那两段话已经被分别誊写到各自的页面上,等下一页翻过去时,字迹就会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