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水宫长老转身便走,袖口攥得死紧。他出了棚子没回头,袍角扫过街面上那道白痕,水汽一路从脚下漫出去,湿了三块石板。
棚子里剩下两个。赤袍的手还在抖,但已经搁在桌面上。黄袍的靴尖往桌腿底下别了一下,像要把自己钉在原地。
李超端起第二碗豆浆。喝了半口,咽下去眉毛没动。碗搁回桌上,碗底磕了一声。
"规矩是你三宗定的,豆浆是我镇上的。玄水宫那位喝了我的东西当场涨了一截灵力,你俩眼不瞎。"
赤袍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着桌上那两碗没动的豆浆,左边那碗热气还细着,右边那碗已经温了,豆皮起了褶。掌心那团赤红暗下去再没亮,指头一根一根按上桌面。
"你炼的是灵金。灵金里头掺了别的东西,联盟查了三个月——"
"联盟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李超打断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指头一抹,抹出一道浑光,像日光从水底泛上来。铁片搁在桌上,搁在赤袍和黄袍正中间。"今早新鲜炼的,灵金底下压着豆浆,豆浆底下压着你们瞧不上的东西。"
黄袍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咚"一声。矮桌震了一下,铁片平移两寸,贴到赤袍指节边上。
"什么东西?"黄袍声音压得低。
李超没答。朝棚子外面歪了一下头。二柱子蹲在第一排,裤腿全是泥。后头陈老头的侄媳妇抱着孩子。再往后铁匠铺小徒弟,胳膊上烫伤疤叠着疤。
"你那灵金矿坑挖出来的石头,三宗拉走九成。你们挖一天,指甲劈五片,挖一筐,换一粒下品灵丹。你们长老身上那件法袍,一根线三百粒灵丹。你们一年苦修攒的,够买半根线。"
街面上没人吱声。二柱子膝盖蹭了一下地面,裤腿上的泥干了碎成灰。
"我这儿不一样。"李超把铁片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三个字,钉子尖划的。"落云镇水磨,一天三碗。三天,顶你们在山洞里打坐一年。"
赤袍的手指挨上铁片。指腹贴着铁面的光蹭了一下,指尖赤红亮了半寸,像灯芯碰到油,一瞬又灭了。他整个人往后靠,竹凳一条腿陷进泥里,歪了一下没倒。
"你从哪儿学的?"
"学什么?"
"这个。"赤袍的手从铁片上挪开,对着那道浑光点了一下。"不是三宗的路数。"
李超笑了笑,嘴角只扯一边。从灶台上又拿一只碗,碗底朝天倒扣,蹭了一层灶灰。食指在灰上划了个圈,圈里点了个点。
"豆浆煮开,豆皮捞起来晾。豆渣沉底,浆水清了,灵金在浆水里头翻花。你们三宗炼灵金,火里烧,水里淬,炉膛开三回。我不用火。豆浆一滚,灵金自己往上浮。捞出来就是你们比了三个月找不着的东西。"
黄袍往边上挪了半步,站到桌角。他低头看桌面那个圈和点,看了很久。蹲下去了。一只手扶着桌腿,膝盖顶着桌底板。
"你这套东西,镇上的人都会?"
李超没接话。朝棚子外面看了一眼。二柱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铁片,比桌上那块小一半,边角是拿锤子敲平的。他举起来对着日光,铁面上那层光也浑的,薄了七分。
"二柱子来我这儿喝了七天。七天前他指甲缝全是黑泥,今早洗干净了。"
黄袍蹲着没起来。抬下巴看那块铁片,下巴上旧疤发白。看了很久,久到街口的风又换了一茬,扑在棚顶油布上呼啦一声。
"一人一碗。"黄袍说。他盯桌面上那两碗豆浆,左边的凉透了,豆皮沉在碗底。右边还温着,浮一层薄油。
端起来喝了。一口干,喉结滚了三下。碗扣在桌上,没声音,手稳。然后脸色变了。整张脸涨红,从脖子根往上涌,太阳穴青筋突了三根。头顶冒出来的气是黄的,土腥味散开来,满棚子翻地的味道。蹲着的那块地面往下陷了一寸,桌腿底下的青石板裂了一道纹。
黄袍长老抬头看了李超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灵力在涨,比他稳了一百七十年的基座快了三成。扶着桌腿的手指收紧,咔咔响了两声。松手站起来,靴底从石板缝里带出一块碎石头。没说话,转身走出棚子。袍角擦过赤袍的膝盖,赤袍的腿绷了一下又松了。
棚子里剩他一个。赤袍坐在竹凳上,两只手按着桌板。桌上那两碗空的,对面那只还满着,豆浆面上凝了薄皮。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陈老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往碗边搁了一双竹筷。
赤袍右手抬起来。掌心那团赤红亮了暗,暗了亮,最后停在一个温吞色上。端碗很慢,指尖离碗沿半寸停了很久,才贴上去。
喝一口。咽下去闭上眼。五息,睁开时眼眶红了一圈,水渍洇过的,湿的。
"你炼的那个东西,给外门弟子喝?"
李超看着他。"明早辰时,摊子照开。谁来都行。"
赤袍站起来。竹凳从泥地里拔出来,凳腿上一圈湿泥。没再看桌上的碗,从棚子侧边绕出去,袍角扫过灶台沿蹭了一道灰。
天黑的时候落云镇亮了九盏油灯。镇口老槐树上挂着一盏,树枝上还蹲着下午那排半大孩子里头的一个,腿荡着。李超收了摊,碗摞在灶台上,陈老蹲在后面擦铁壶,抹布拧了三回水都是浑的。
油灯火苗往东偏了一下。墙根底下碎瓦砾被靴底碾了一声。
三个人从墙头上翻下来。灰袍,袍角磨得发白,袖口扯了线头。头一个落地膝盖弯了一下,第二个踩着他肩膀下来,第三个自己跳的,没站稳扶了把墙皮,墙上蹭掉一块灰。
从巷子里绕出来,踩着石板上的月光一路小跑到棚子前面。棚子没收完,竹凳倒扣在桌上,铁壶搁在灶台边上还冒着热气。
三个人跪下去。头一个磕到地上,额头碰青石板"咚"一声。后两个跟着跪,膝盖砸在地上又闷又急。头一个抬头时鼻尖沾了灰,嗓子里像堵着什么,往外挤字的时候声音劈了。
"仙人,收留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