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袍长老悬在桌面上的手没收回去。掌心那层赤红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炉膛里压着块炭,风从炉口灌进来就明一下,风走了又沉下去。碎瓷片扎在桌面里,五片,最大的那片粘着半张豆皮。豆浆沿着桌面的旧刀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三声过后第四滴悬在桌边没掉,晃晃悠悠的,底下一个圆珠坠着越拉越长。
他在看那滴豆浆。
"你怕它。"李超坐在马扎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竹凳铁丝缠的那条腿晃了一下,他没动。桌子对面赤袍长老的手还在抖,从指节一直抖到手腕,指尖残留的赤光忽闪忽闪的。
黄袍的从腰上把手拿下来往前站了一步,站到赤袍旁边。"小子,你炼的灵金三宗联盟比了三个月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你说那是镇上的水磨豆浆炼出来的,你糊弄谁?"
李超抬眼看他。"我糊弄谁了?"
"你——"
"你站那儿,脚底下的石板陷了三厘。"李超打断他,"你练的是土系功法,稳了一百七十年,把自身重量压进地里才能站住脚。你比那俩都稳,但你到了这儿不敢迈腿。"
黄袍的脚动了一下。没往前也没往后,脚掌在靴子里挪了半寸,靴底碾着石板面擦出一道白痕。
"你们仨,"李超从马扎上站起来。竹凳吱一声弹起来,铁丝缠的那条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一人一碗,喝了再决定要不要砸我摊子。"
他转身。陈老已经从灶台底下掏出三只粗瓷碗,比刚才碎掉那只大一圈,碗沿没缺,碗外壁的釉烧得匀。三只碗搁在灶台上,豆浆从大铁壶里倒出来,豆皮在碗面上旋了两圈才铺开。陈老端碗的手稳,一碗一碗搁在矮桌上,搁的时候碗底没声音。镇上人伸着脖子往前探,先前蹲着的有两个站了起来,脚尖踮着往棚子底下看。
三个碗并排。热气在碗面上凝成一层白雾,雾散了豆皮重新浮上来。李超回到矮桌后面坐下,把碎瓷片从桌面上拔出来搁在一旁,拔的时候指头碰到碎瓷尖上,没见血,指腹压着一片碎茬子碾了一下。
"喝。"他说。
三位长老站成一排。赤袍的盯着碗,呼吸粗了。青袍的袍角在动,风绕着他身子走,绕过左边的碗沿时卷起一点热气,豆皮晃了晃又平了。他腰间那块玉牌被风扫了一下边角,玉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又散了。黄袍的脚下那块石板陷得更深了些,他左脚微微后撤了半寸,靴跟压住了一条石缝。
街上没人动。蹲着的站着的,没人换姿势。远处房顶上那几个半大孩子还趴着,脑袋挤成一排。陈老靠在棚柱上,围裙兜里一只手揣着,另一只手搭在灶台沿上,指头在灶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宗联盟的地盘上,"青袍的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嗓子像是紧了。"你炼的东西比联盟炼得好,这是规矩。要么教,要么走。"
李超没看他。他抬手端起中间那只碗,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咽了。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声音闷的。
"规矩定了多少年?"
青袍的没接话。他嘴角往下压了一线,腰间玉牌上的水雾又重了,顺着玉牌边缘往下滴了一滴。
"你们三宗联盟定规矩的时候,喝豆浆吗?"
赤袍的闭了一下眼。睁开来的时候右手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攥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松开留下四个白印。黄袍的脚底板在靴子里搓了一下,石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三个人谁都没动。街口的风从西边来,从棚子底下穿过去,把三碗豆浆面上的热气吹歪了。热气散开的时候豆皮皱了一下又平,三碗豆皮几乎同时皱了又平。
最左边那碗,热气先断了。
玄水宫的长老动了。他从三人中间走出来,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他年轻,看着比那俩少说小两百岁,面皮白净,下巴没疤,袍角干净,腰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他从三人站的位置走到矮桌前,两步,第三步停在桌边。
他没看李超。他低头看碗。
豆浆面上那层豆皮完整无缺,豆皮底下两粒豆渣沉在碗底,粗瓷碗壁上挂着几颗细密的水珠。他伸手端碗,手指修长,指甲剪得齐整,指腹按在碗沿上,水珠没沾手,像水面漂着一片叶子,挨着但没湿。
端起来。碗沿送到嘴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仰头。
喝得慢。一碗豆浆分了三口咽下去的,喉咙一滚一滚。碗从他嘴边移开的时候碗里还剩一个底,豆皮已经被喝掉了,两粒豆渣还在碗底沉着。
他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嗒"一声,和之前李超磕碗的声音一模一样。
然后他脸色变了。
先是眉心拧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的肌肉从上往下绷,颧骨处皮肉收紧,嘴角往下压了三寸。脖颈浮起一道青筋,从锁骨一直爬到耳后。那根筋跳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往上顶了一下,身子一弓,双手撑在桌面上。
桌面"咚"地响了一声。碗底跳起来半寸又落回去,碗里剩下的那点豆浆晃了两圈。
玄水宫长老的头顶冒出一缕白气。那气细的,筷子粗,从百会穴往上笔直地升了三尺才散。他掌根压着的桌面开始潮,老榆木桌面上的焦糊味被水汽盖过去,一股清冽的味道漫开来,像是山泉水翻过石头的气味。
他灵力在涨。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像有人在镇口放了一个烧开水的大锅,气压一层一层往上堆。黄袍脚底下的石板又陷了半厘,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线。赤袍右手掌心烫了一下又暗了,攥紧的拳头指缝里渗出红光。青袍的袍角被那股水汽冲得往后飘起来,猎猎的,玉牌晃荡起来碰在腰带上叮一声。
玄水宫长老撑着桌面的手在抖。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木头里半厘深。桌面上那两粒豆渣被水汽泡开了,豆渣表面裂开细纹,白浆从纹缝里渗出来,在桌面上化成了两个小圆点。他的脊背直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长高了半寸。脸色从绷紧到通红,从通红到惨白,最后停在一种不正常的青白上。
他灵力暴涨一截,当场脸色变了。他转头对另两位说:"我退出。"转身便走,袖口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