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宗长老来得比预想快。
消息传到落云镇是第三天傍晚。采购处那个管事连夜骑着鹤走的,鹤翅扇起来卷翻了两家屋顶的瓦。镇上人仰头看,有人把豆浆碗搁了,说坏了。
第四天一早,三道遁光从东北方向压过来。青、赤、黄三色,落的时候离西街口还有半里地。落地那一瞬地面闷响了一声,镇口老槐树的叶子扑簌簌往下掉。赤袍那个靴底踩着的地方青石板裂了缝,缝里冒出一股干热的风。气浪把陈老棚顶的塑料布掀飞了一角,挂到旁边晒衣杆上飘着。李超正给人看一截断成三节的玉簪,抬眼皮扫了一下,低头继续。
"你那簪子断口发黑,火太大了。玉器淬火不能见明火,水汽蒸着来。"
来人近了才看清。青袍是御剑宗的,赤袍是赤炎谷的,黄袍是厚土门的。三张脸都绷着,落地的姿势端着。中间那个青袍的,腰间悬的玉牌比镇上任何一家铺子的门面都宽。两边各站一个,赤袍那个胡子烧了半截,露出来的下巴上三道疤,疤面泛红,像是烫了又愈合的旧伤。他左脚往前探了半步,那块石板裂得更开了些,碎碴子滚到李超马扎跟前。
西街口排着的人自动分开一条道。抱破铁枪的那个把枪夹在胳肢窝底下,退到了第三排,手指攥着枪杆攥得发白。捧丹炉的老头从人堆里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了。
青袍的开口,声音不高,但镇口每个角落都听得见:"御剑宗、赤炎谷、厚土门联合问询。落云镇民李超,七日之内不公开灵金炼制配方,限三日内迁离本镇。"
他说话时袍角不动。风往他跟前吹就拐弯,绕着他身子走。
队伍里有人端着碗往后退。碗里的豆浆晃出来溅了鞋面,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擦。陈老站在棚子底下,手插在围裙兜里,把塑料布掀下来叠了叠,叠了三折搁在灶台沿上。
李超坐在马扎上没动。凳子是一把竹编矮凳,四条腿有一根用铁丝缠过,铁丝已经生了红锈。面前一张矮桌,桌面上几道刀刻的老印子,桌角缺了一块。桌上搁了碗豆浆,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碗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
"你们仨站了那么久,"他说,"渴不渴?"
青袍的眉头动了一下。赤袍那个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石面裂了两道纹。"李超,我们没有跟你谈条件的余地。"
"三宗联盟的地盘上,"黄袍的补了一句,声音厚实,跟夯土砸下来似的,"你炼的东西比联盟炼得好。这是规矩——要么教,要么走。"
李超把马扎往前挪了半尺。竹腿在石面上刮出吱的一声,铁丝缠的那条腿晃了两晃。
"这样吧。"他低头看看桌上的豆浆碗。粗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碗外壁糙得扎手,豆浆面上浮着薄薄一层豆皮,豆皮底下两粒豆渣沉在碗底。"你们谁有本事,把这碗豆浆赢了——配方当场写给你们,我卷铺盖走人。"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赤袍的嗓门提上来,下巴上那道疤红得更深了。
李超没看他。他伸出一根指头,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豆浆面起了几圈涟漪,豆皮破了又合,从碗心向四周荡开。他指头收回来,赤袍的靴子又往前踏了半步。靴尖底下那块石板已经从裂缝里冒了细烟,干热的土腥味散出来。
"你练火系功法。炼了五百年,手掌能熔精铁。但你看看这碗豆浆——豆子泡了一夜,石磨推了两遍,滤过三道,煮的时候火候从猛到稳再收。你那一掌下去,碗碎、浆溅,但我赌你沾不到一滴。"
赤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右手几根指头不自觉地蜷了蜷又张开。黄袍的伸手虚拦了一下,被赤袍甩开了。"你耍我?"
"你试试。"李超说。
西街口鸦雀无声。排队的人蹲着的站着的,没人动。先前排头那个抱破铁枪的把枪杆搁在地上了,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陈老把叠好的塑料布搁凳子上,靠在棚柱上看。远处房顶上趴着几个半大孩子,脑袋挤成一排,其中一个小点的嘴张着,口水淌到下巴上没擦。
赤袍长老右手抬起来了。掌心开始泛红,起初像烧红的铁块,随后整只手透亮起来,能看见皮肤底下血丝被热力逼成了深紫色。热浪卷出来,三丈外的桌面上豆浆碗边沿冒了细泡,碗外壁的水珠子瞬间蒸干。镇上人往后又退了一截。排头的那个抱破铁枪的,枪杆烫了手心,扔地上当啷一声弹了两下。
李超没动。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拇指搭在右手虎口上,轻轻按着。矮桌对面热浪扑过来,他额前碎发往后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一掌落下来,快得几乎看不见。赤光一闪,粗瓷碗炸开,碎片四溅。但响声不对——闷的。碎瓷片没往外飞,被热浪裹着往下压,扎进矮桌桌面。老榆木的桌面嗞的一声冒了烟,一股焦糊味和豆浆的豆腥气混在一起。豆浆泼出来,在桌面上摊开一大片,沿着桌面的老刀痕往四边淌。
李超低头看。碎瓷扎进木头半寸深,五片碎瓷里最大的那片上还粘着半张豆皮。豆浆顺着桌面往下淌,从桌边滴下去,打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三声。赤袍的手掌悬在桌面上方三寸,掌心赤红未褪,指尖干干净净,连水汽都没沾上。
桌面上那滩豆浆从中间向四周蔓延,豆皮粘在碎瓷片上,白花花的。但赤袍长老的袍袖、手腕、手掌,一滴没沾。
李超慢慢抬起头。目光从豆浆面上移到他手上,再移到他脸上。
"你拍碎了碗,"李超说,"却没沾上一滴豆浆。"
他停顿了一下。赤袍的呼吸突然变重了。悬着的手开始抖,掌心的赤红一阵明一阵暗。
"你怕它。"李超的声音不高,整个镇口却听得清清楚楚。地上豆浆冒着热气,把碎瓷片泡着,豆皮像云一样浮在表面。"你怕它把你炼了五百年的根基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