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豆浆摊前排了二十几个人。消息昨晚传开的,怎么传的没人说得清,反正天没亮西街口就有人影晃。李超推开板门时,七八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东西。断刀、豁鼎、锈成疙瘩的铁块、裂成两半的晶石拿布条缠着、一把没弦的琵琶,面板上嵌了几颗碎玉。
李超扫了一眼。袍子都旧,有的打了补丁,鞋没一双完整的。有人抱着杆铁枪,枪头卷了刃,枪缨秃得剩几根线头。
陈老在棚子里隔着塑料布看,拿指头在布面上点了两下。李超明白了,都是炼废的东西,箱底压了几十年的老货。
第一个上前的是抱铁疙瘩的,把疙瘩搁板子上,石板面硌出个坑。李超拿起来翻看,表面糊了层黑壳,指甲一刮下面露红,赤铁矿和灰料烧过头的残留。李超抬头:"炉子里烧了几个时辰?"
那人一愣:"十个。不对,十二个。"
李超把铁疙瘩放下:"三个半时辰够了。超过四个,矿里头的结晶结构全碎,精华跑光。你炉温还高了二百。"
那人嘴张着。
李超进灶间,换了口大锅。豆浆翻着泡,队伍里有人往前挤,陈老伸手挡了一下。
第二个人把断刀推过来。刀身一道斜口从护手劈到刀尖,崩成锯齿。李超摸断口边缘,指腹一道白印,刀没开过刃。刀脊上几道浮纹,中间两条断了线。
"淬火时翻面早了。前面凉得快后面凉得慢,应力不均,沿中线裂开。"
那人喉头动了一下:"能、能换两碗不?"
"一碗。刀是好钢,人没用好。"
那人缩回手时在抖。
第三个拿豁鼎的没等李超开口,先把鼎搁地上蹲下来:"你别说了。我就问能换啥。"
李超蹲下去看鼎底那个洞,洞边金属熔了又凝,凝得不均匀。"铜料掺了锡,配比差三成。你烧的时候加了朱砂?"
那人拍大腿:"你怎么知道!"
"朱砂遇高温析硫,硫咬掉锡,底子变薄。去了朱砂炉温降二百,这鼎能再用二十年。"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他真懂。
李超回灶间。豆浆翻了滚,白沫子从锅沿溢出来。他拿长勺撇掉浮沫,从碗橱取碗。陈老抱了一摞粗瓷碗放板子另一头,朝队伍比了个排队的姿势。
接下来两个时辰没停过手。每件东西他看一眼摸一下就说出门道:晶石裂了因为退火降温太快;琵琶玉嵌错了方位,该按五音排,那人按五行排了;铁枪卷刃是钢火太硬,回火少一道;一截缩成一团的铜丝,李超拎起来对着光看,说三转回火才出韧性,那人只转了两圈半。
他说的每句都直白。温度高了时间长了翻面早了少了一步,没一句玄的。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听见半截跑回家翻箱底,翻出来重新排。西街口挤了一地,有人搬条凳坐着等,有人盘腿坐地上,把东西搁膝上摸着。
快收摊时来了个老头,捧一只巴掌大的丹炉。炉身黑得发亮,刻极细的云雷纹,纹里填了银丝。陈老从棚里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李超接过来掂,炉盖严丝合缝,掀开盖子炉膛内壁滑得像镜子,一点渣不挂。
"好炉。"李超说。
老头咧嘴笑,剩三颗牙。"祖上传的。我试了四十年,一炉没成过。什么方子都试了,最贵的药材也丢进去,出来就是黑灰。"
李超合上盖子,手指在云雷纹上划了一圈。"炉没错。你火候没控对。这炉导热快,升温不能超过三息一阶。你八成一把火添到底。"
老头愣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我用炭。"
"炭分松炭和果木炭。你这炉子得用枣木炭,烧透了压灰煨,不能见明火。"
老头手指在炉身云雷纹上摩挲。"枣木炭……我烧了四十年松炭……"他声音打颤,手指抖得咔咔响。
李超端出一碗豆浆,加了糖。老头端碗手还在抖,碗沿碰嘴唇叮叮响,喝了三口搁下来,两只手捧住炉身贴到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收摊后李超把废品分了堆。铁归铁铜归铜晶石归晶石。他从铁堆里翻出三块废丹炉碎片,炉壁结了厚厚一层黑垢。陈老递过来铜刷和半碗醋。李超拿醋浸了垢,铜刷一点点刮。垢层剥掉,底下露银灰色,表面泛蓝。三块刮完攒了小半碗粉末,倒进豁口陶罐封上口搁灶膛边温着,火不大,焐了两个时辰。开罐时粉末凝成指甲盖大一块金属,灰蓝色,沉手。
陈老凑近闻了一下,退后半步。李超捏着那粒东西对着光看,表面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光一照泛虹彩。指甲划了一道,划痕底下亮得刺眼。
"灵金。"陈老说。
第三天,三宗联盟设在镇东头的采购处收到一批货。一小袋灵金,成色九成九。管事捏了一粒搁掌心翻来覆去看,拿药杵碾碎了吸了一口,抬头时鼻翼翕动。
"谁炼的?"
送货的是半大孩子,收了两文跑腿钱。孩子摇头。管事追问三遍,还是摇头。管事只好按市价付了钱。对面接钱的手伸过来,指甲缝里沾着豆浆的白渍。
七天后灵金熔了铸成剑胚,送到御剑宗采购长老案头。
长老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胚身修长,灰蓝色纹路从护手旋着往剑尖走,纹路里嵌着极细的银丝。胚面摸上去温的,指腹贴上去能觉着里面微微颤动。长老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搁在案上,食指敲了三下,每一声都不同。
"这比我御剑宗炼的还好……谁卖的?"
旁边弟子低头答:"豆浆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