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第一天下午,西街口聚了几个人。黄草纸贴砖面上,木炭字歪歪扭扭,风吹纸角啪嗒啪嗒打墙。刘三站在最前面念出声:"本摊支持以物易物——"扭头问旁边人:"以物易物啥意思?"老张袖着手哼了一声:"就是拿东西换吃的,看不上钱呗。"有人嘀咕:"钱都不收了?三宗联盟那边真是封死了。"巷子里一阵沉默。陈老蹲在摊板后面的阴影里,手指头捻着根草茎,没抬头。
第二天来了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把旧剑,剑鞘磨得发白。他在摊板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脚尖来回碾地上的土坷垃。李超从灶间端碗出来放板子上,白粥冒热气。年轻人把剑搁下,端碗就喝,喝到一半停下来,嘴角沾着米粒看李超:"这剑跟了我七年,没开过刃。"李超拿抹布擦灶台没接话。年轻人喝完粥把碗搁回去,抱起剑走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腰间解下剑穗搁在碗旁边:"穗子还行,高家庄蚕丝编的。"说完头也没回。李超把剑穗捡起来看了看,红绳缠着三颗白珠子,搁在摊板角落。那天后来又来了三个人,拿半袋麸皮换了两碗粥,拿一只豁口陶罐换了一碟咸菜。陶罐李超刷干净搁在灶台上装盐。
第三天没人来了。街上空得能听见对街有人翻身时床板吱呀响。李超坐在门槛上磨豆浆,石磨一圈一圈转,黄豆浆顺着磨缝淌下来,白生生的淌进盆里。陈老在棚里蹲着,扒开土看芽根,芽杆蹿到两寸高了,青白色叶面展开,叶脉细得用指甲尖才能描出来。芽尖凝的那点露水比头两天更亮,李超凑过去闻,后脑勺麻了一瞬,像有人拿冰凉的手指头按了一下他后颈。陈老把土轻轻盖回去,站起身时膝盖响了两声,没说话进了灶间。
第四天午后起风了。风卷着墙根的干草屑擦着地面跑,打着旋儿停在摊板底下。李超往灶膛添了根柴,豆浆锅里翻着小泡,咕嘟咕嘟的动静在空灶间里格外响。他拿长柄勺搅了搅,勺底蹭着锅底一圈一圈划。灶间门口的光被挡了一下,他抬头,看见街对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灰布袍子。袍面蹭得发亮,肘弯和膝盖处打了方方正正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这人蹲在墙根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腰间挂个东西,巴掌大小,被袍摆盖了一半,露出来的那截焦黑焦黑,表面裂了道缝。李超看了他一会儿,那人也看着灶间门口,没动。
豆浆咕嘟声大了。李超转身把勺搁在锅沿上,弯腰从碗橱取出一只粗瓷碗,拿布巾擦了擦碗沿。等他再回头,墙根底下空了。
第五天辰时,李超推开铺板门,那人已经蹲在摊板对面了。跟前一晚上蹲的位置往前挪了三尺。袍摆底下那双鞋露出脚趾头,脚趾蜷着扣在地上。他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划拉,划出些弯弯绕绕的印子,风一过就模糊了。腰间那只丹炉完整露出来,三足断了一足,炉身焦黑,裂痕从炉口斜着劈到底,能看到里头黑乎乎的炉膛壁上结着厚厚一层垢。李超把板子上的东西归置了归置——半碗盐、三颗白珠子、豁口陶罐。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手指头继续在地上划。
陈老从巷子那头过来,经过那人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划的印子。李超看见陈老鼻子皱了一下,然后陈老进了棚子,把塑料布门放下,里面的动静被隔了大半。过了约莫一炷香,陈老掀帘出来朝李超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压就抬上去了。
李超把灶间那锅豆浆重新生了火。火没烧太旺,小文火煨着,表面起一层薄皮拿筷子挑掉。他从坛子里舀了半勺糖备在碗底,豆浆冲进去糖粒慢慢化开,白丝缕缕往下沉。
墙根底下那人站起来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两只手先撑了一下地面,膝盖往前顶了两下才直起腰。他一步步走过来,脚趾从鞋头破洞里露出来,踩在石板地上脚趾头张开又收拢。到了摊板跟前,他把腰间的丹炉解下来搁板子上。炉底沾着炭灰,一碰噗簌簌掉渣。炉身裂开的缝里嵌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炼废了的料渣嵌在肉里长死了。
"换一碗。"嗓子哑得厉害。
李超端出那碗豆浆搁在板子边沿。碗身白瓷,豆浆表面凝了层薄皮,被他用筷子挑开的口子边上微微颤。那人伸手端碗之前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两只手在袍子上蹭了蹭,蹭掉指缝里的灰土,这才把碗端起来。嘴唇凑到碗边停了一下,鼻尖吸了口白气,眼眶底下那片皮肤忽然泛了红。他仰脖子灌下去,喉咙里咕咚咕咚三口见了底。碗搁回板子上时手一松,碗歪了一下,李超伸手扶住。
那人双手撑着板沿。腰弯下去,脊梁骨从袍子底下鼓出来一节一节数得清。突然一串闷响从后背传出来,噼噼啪啪像干柴在灶膛里烧断了节,周围的人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了。他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拳头攥着板沿,指节泛青,指甲嵌进木板面留了四个白印子。
街那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人听清。
那人慢慢直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冒出一圈青气,绕着指根转了转散了,指缝里往外渗了一层薄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摊板上那只焦黑的丹炉。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伸手把丹炉抱进怀里,整个人躬下去把脸埋进炉身。裂开的缝里冒出一丝淡青色的烟,细细一缕,绕着他头顶飘了一圈才散。
他抱着丹炉哭出声。声音从炉膛里闷出来,变了个调。
"我炼了四十年的废铁,原来它没问题,是我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