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那番“核心元件”的诊断，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死水潭。石台上流淌的暗红光流依旧无声，深井下的吞咽声也未曾停歇，但平台上紧绷的气氛却悄然变质了。猜忌如同井中升起的寒气，无声地弥漫开，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短暂的、被恐惧和震惊压住的喘息过后，更现实的冰冷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
“水…还有水吗？”神油手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刚才的惊吓和搏斗，让他喉咙里火烧火燎。
没人立刻回答。沈冰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间那个瘪塌塌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费力地倒转过来。几滴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艰难地滑落在干燥的石板上，瞬间被吸干，连点湿痕都没留下。
乔万教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他的水壶带子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活尸的爪子划断了，水壶早不知掉在哪个角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干涩声响。
老骆驼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解下自己那个用厚实旧羊皮缝制、外面还包着一层防刮油布的水囊。水囊原本鼓胀的形状早已消失，变得又干又瘪。他拔掉木塞，小心翼翼地倾倒。只有几滴粘稠的、深褐色的液体挂在囊口，顽强地不肯落下。他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绝望的麻木。
水，彻底没了。
“吃的…”神油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摸索着自己那个鼓鼓囊囊、但此刻显得异常轻飘的工具袋，从最底层掏出一个压扁变形的锡纸包装袋——那是他藏的最后半块压缩饼干。他撕开包装，里面只剩下一些沾在锡纸上、比指甲盖还小的碎屑和粉末。他伸出舌头，极其珍惜地舔着那些碎屑，眼神却像饿狼一样扫过其他人。
沈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同样的、但更扁的压缩饼干包装袋，里面也只剩下一点粉末。乔万教授茫然地摇头，他的补给在王磊被拖走时一起掉进了塌陷的洞口。陈默从医疗包旁边的小隔层里拿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几片单独包装的维生素片和一小块巧克力，杯水车薪。
乌鸦靠坐在石台冰冷的基座上，闭着眼，仿佛在对抗左臂印记残留的剧痛和深井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吞咽声。他对水和食物的搜寻毫无反应，只是从自己裤袋里摸出一个同样干瘪的防水袋，里面是几根皱巴巴的、不知名的暗绿色草根——这是他之前在绿洲枯树旁顺手采的，带着浓烈的土腥和苦涩味道。他面无表情地塞了一根在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如同嚼蜡。
照明成了下一个问题。沈冰的强光手电光线已经明显发黄、暗淡，闪烁了几下，发出低电量的蜂鸣警告。乔万的头灯彻底不亮了。神油手的手电在搏斗中摔碎了镜片。只有陈默和老骆驼的头灯还亮着，但光线也显得有气无力，在巨大的环形空间里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备用电池？早已耗尽。
药品更是稀缺。陈默打开那个还算完好的医疗包。里面只剩下几片止痛药、半瓶消毒喷雾、一卷快要用完的绷带和几块纱布。处理王磊留下的抓伤和淤青都显得捉襟见肘，更别提应对可能再次爆发的活尸袭击或未知的毒素感染了。
绝望，在生存物资彻底告罄的现实面前，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恐惧，而是变成了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胃袋里的冰冷石头。它开始发酵，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名为怨怼的气息。
“妈的…”神油手舔光了最后一点饼干碎屑，锡纸被他烦躁地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小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怨毒，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沈冰：“都是你！非要他娘的画什么图！钻什么地下！要是按老子说的，在外头多绕绕，找找别的路…或者干脆…干脆早点出去！王兄弟也不会…”他哽了一下，没说出那个“死”字，但意思谁都明白，“现在好了！图呢？画到阎王殿里去了！把大伙儿全他娘带进这鬼地方等死！”
沈冰正低头检查自己探测器仅存的电量，闻言猛地抬起头。她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连日来的压力、恐惧、同伴的牺牲、陈默的冰冷诊断、还有此刻神油手毫无道理的指责，如同点燃的炸药桶！
“闭嘴！”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疲惫的冰冷，瞬间切断了神油手的抱怨，“画图？没有我的测绘，你连这祭坛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说找到这个石台！”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钉在神油手脸上，毫不退缩：“引来了怪物？你怎么不说说你怀里那块‘宝贝’石头？！是谁把它当命根子藏着掖着？又是谁在‘甲三’室乱碰东西，差点害死所有人？！那鬼东西一响，那些活尸就跟疯了一样！王磊怎么没的？你心里没点数吗？！黑石一响，活尸就疯！要不是你那块催命符，我们至于被堵死在这里？！”
沈冰的语速极快，字字如刀，每一句都戳在神油手最心虚的地方。她很少这样尖锐，但此刻，所有的压力都化作了冰冷的锋芒。她不再看神油手瞬间变得猪肝色的脸，目光扫过沉默的众人，最后落在石台上流淌的暗红光流和乌鸦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沉重。
神油手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沈冰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特别是提到黑石和王磊的死，让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恐惧和愧疚被狠狠撕开。他只能狠狠瞪了沈冰一眼，抱着自己装着黑石的油布包，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着什么“好心没好报”、“忘恩负义”之类的话。
老骆驼沉默地蹲在角落，手里拿着那个干瘪的旧皮水囊，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磨损的纹路，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争吵的两人，又看看深不见底的井口，最后落在乌鸦身上，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自己仅剩的那点水囊口挂着的粘稠液体，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蘸了，递给旁边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的乔万。
乔万教授机械地接过布，放在干裂的嘴唇上沾了沾，一丝微不足道的湿意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沈冰和神油手，又看看沉默压抑的众人，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他想开口，想说大家别吵了，要团结，要冷静…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剩下嘶哑的气流。
“别…别吵了…”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力，“都…少说两句…现在…活命要紧…”他的话苍白无力，瞬间就被沉重的寂静和深井的吞咽声吞没了。
就在这片压抑的、充满了怨怼和绝望的沉默中，一个极低的、带着颤抖和恐惧的声音，从靠近老骆驼的阴影角落里飘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就是…那‘诅咒’…招来的祸事吧…要不是…要不是他…我们根本不会掉进这鬼地方…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靠着石台基座、闭目喘息、左臂印记在暗红流光映照下异常刺眼的乌鸦。
乌鸦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睁眼，但咀嚼草根的动作停下了。紧抿的唇线绷得更紧。那低语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王磊撞开活尸的身影，洞口暗红的血迹，在他紧闭的眼睑后反复闪现。
陈默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争吵，也没有理会那低语的猜忌。他独自一人，坐在离石台稍远一点、靠近平台边缘的阴影里。那台多功能检测仪放在膝上，屏幕依旧亮着幽蓝的光，无声地刷新着石台的能量读数和深井的能量扰动数据。他低着头，极其专注地、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他那个医疗包。
他将仅剩的几片止痛药重新用铝箔纸包好，压实边角，放回隔层。半瓶消毒喷雾的喷嘴被他仔细地用酒精棉片擦拭干净。快用完的绷带被他重新卷得整整齐齐，边缘一丝不苟。几块纱布也被他叠得方方正正。他的动作平稳、精确，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仿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物资告罄的绝望、同伴之间的猜忌和怨恨，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又像一个…默默等待时机的猎人。
只有当他整理完毕，抬起头，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石台中心那个暗红光流涌动的凹坑，以及凹坑旁沉默的乌鸦时，镜片后的眼神深处，才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幽光。
断水，断粮，断光，断药。
前有深井巨口，后有活尸环伺。
内有猜忌如毒草疯长。
生存的底线被彻底击穿，绝望的毒液渗入骨髓。环形祭坛平台，在石台暗红光流的无声流淌和深井贪婪的吞咽声中，彻底沦为猜忌和怨恨肆意滋长的温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