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被拖入黑暗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弦被生生扯断。洞口边缘那几道暗红的拖痕和染血的布片,刺眼得令人窒息。环形平台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活尸在远处通道口的嘶吼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防御圈缩小到了极致。乌鸦、老骆驼、沈冰、神油手、乔万、陈默,六个人背靠着冰冷的黑色石台,如同狂风巨浪中最后一块礁石。每个人都在剧烈喘息,汗水、血水、泥水混合着孢子粉尘,糊满了脸和衣服。浓重的血腥味、皮肉焦糊味、活尸的腐臭和燃烧油膏的硫磺味,交织成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老骆驼握着那根烧秃的木棍,枯瘦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神油手瘫坐在石台基座旁,裤裆湿冷一片,脸上毫无血色,小眼睛失神地望着王磊消失的那个黑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完了…都完了…”
乔万教授靠着石台滑坐在地,眼镜歪斜,镜片裂开了一道缝。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往下淌。王磊最后撞开活尸、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幕,和洞口那刺眼的血迹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沈冰背抵着石台,胸口剧烈起伏。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洞口,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探测器上。屏幕依旧一片刺目的警报红,但代表活尸群的能量热点似乎暂时停止了疯狂的冲击,在通道口附近徘徊、聚集,仿佛在等待新的指令,又像是在积蓄力量。次声波的嗡鸣依旧低沉而持续,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飞快地检查着仅存的装备:信号弹用光了,燃烧棒只剩半根,强光手电的电池也发出了低电量警告。
“必须…必须想办法…不能等死…”她喘息着,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冷静,目光扫过众人,“弹药…还剩什么?”
回答她的是沉默。王磊是唯一有枪的人,现在连人带枪都没了。乌鸦的匕首在救神油手时掷出,插在远处一只甲壳活尸的脑袋上。老骆驼的木棍秃了。神油手的油膏瓶罐散落一地,大部分都空了。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块岩石的乌鸦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和石台散发的冰冷气息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左臂无力地垂着,撕裂的衣袖下,那片暗红的印记在周围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内部有岩浆在流动的暗红色光泽。印记周围的皮肤紧绷,肌肉不自然地痉挛着,每一次轻微的抽动都让乌鸦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的目光,没有看悲痛欲绝的乔万,没有看失魂落魄的神油手,甚至没有看远处通道口虎视眈眈的活尸群。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面前——那黑色石台正中心,那个深邃的、拳头大小的圆形凹坑上。
凹坑的边缘光滑如镜,在沈冰手电余光和陈默仪器屏幕幽蓝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内敛的光泽。坑底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直觉,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乌鸦疲惫、伤痛和印记灼痛的躯壳下疯狂涌动。那直觉冰冷、尖锐,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召唤,穿透了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痛楚,清晰地指向那个凹坑。
它需要…血。
他的血。
“吴涯!你要干什么?”陈默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拔高的音调。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乌鸦缓缓抬起的右手。那右手食指,正缓缓伸向口中,目标赫然是牙齿!
乌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陈默的警告,或者说,听见了,但完全无视。
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那一点——左臂内侧那片灼热滚烫的印记!
“别碰那东西!!”陈默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近乎呵斥。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晚了。
乌鸦的牙齿,狠狠地咬在了自己左臂印记边缘的皮肤上!
用力!
狠厉!
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肉!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鲜血瞬间涌出,沿着他苍白的皮肤蜿蜒流下,在暗红的印记纹路上涂抹开更加刺目的鲜红!
他猛地将咬破的手指抽出。指尖,一滴饱满的、混着唾液和汗水的暗红色血珠,在惨淡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乌鸦那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无比决绝的姿态,毅然决然地伸向石台中心的凹坑!
“不!”乔万教授惊恐地睁大了泪眼。
神油手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到老骆驼。
沈冰的呼吸骤然停止,探测器屏幕的光映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陈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神急剧闪烁。
在所有人惊骇、恐惧、猜疑的目光注视下。
那滴饱含着乌鸦生命气息、带着左臂印记灼热温度的暗红色血珠,从指尖坠落。
无声地。
滴入那深邃的、如同恶魔之眼的圆形凹坑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异变陡生!
那滴落在黑暗坑底的鲜血,没有溅开,没有流淌。
它如同滴在了滚烫的烙铁上,又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嘴瞬间吸吮!
消失了!
被凹坑底部瞬间吸收得无影无踪!
就在血液消失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嗡鸣,从石台内部传来!
凹坑的底部,那原本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猛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来自外部照射,而是从凹坑内部自发亮起!颜色与乌鸦左臂印记的暗红色泽同出一源!微弱,却带着一种妖异的生命力,在深邃的坑底如同心脏般搏动了一下!
这暗红的光芒亮起的瞬间——
石台表面,那些原本只是刻痕的、复杂交错的凹槽纹路,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
一条条细微的、暗红色的光流,如同苏醒的血管,沿着凹槽的走向,从石台的四角、边缘,由慢到快,由暗到明,迅速亮了起来!这些光流沿着既定的诡异路径流淌、汇聚,最终全部涌向中心那个发光的凹坑!
整个石台表面,瞬间被一张由暗红色光流构成的、复杂而妖异的网络覆盖!如同一个被激活的、冰冷而精密的电路板!
这还不止!
那环绕着深井的巨大环形血槽!槽内那层厚厚干涸发黑、如同沥青般的污秽硬壳表面,此刻也极其微弱地泛起了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样暗红色的光晕!光晕如同涟漪,在污垢表面极其缓慢地扩散、流转!
同时!
深不见底的井口下方,那原本沉闷的水流轰鸣声,陡然变得深沉、急促!
“咕噜…咕噜噜…”
如同一个巨大的喉咙在贪婪地吞咽!又像是地底深处有某种庞然巨物被惊醒,开始了更深沉、更渴望的呼吸!
暗红的光流在石台凹槽中无声奔涌,血槽泛起不祥的光晕,深井传来恐怖的吞咽声…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平台上,死一样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我的老天爷…”老骆驼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望着那发光的石台和深井,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神油手一屁股瘫软在地,指着乌鸦和发光的石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的血…那坑…活了!石头吃人了!”他眼中的乌鸦,此刻仿佛披上了一层妖异的色彩。
乔万教授停止了哭泣,惊恐万状地看着石台上流淌的暗红光流,又看看乌鸦那流血的手臂印记,最后目光落在深井那如同巨兽吞咽般的声响上。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击中了他:王磊的血,刚刚渗入地下…而现在,乌鸦的血,唤醒了这祭坛更深层的东西!他看向乌鸦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猜疑。
沈冰的探测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蜂鸣!屏幕上,代表石台的能量读数如同坐了火箭般直线飙升!深井方向的能量扰动强度瞬间翻倍!生物电场读数依旧死寂,但一种无形的、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正从那被激活的石台和深井中弥漫开来,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她看向乌鸦僵立在石台前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是发现关键线索的惊疑?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还是…对同伴身份的深刻猜忌?
陈默缓缓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石台凹槽中流淌的暗红光流,遮挡了他此刻的眼神。只有紧抿的嘴角,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被激活的祭坛核心,以及那个用自己的血将其唤醒的男人。
所有的目光,惊骇的、恐惧的、猜疑的、探究的,都死死地钉在乌鸦身上。
他站在发光的石台前,背影挺拔而孤独。左臂印记处,那被咬破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与石台凹槽中奔涌的暗红光流交相辉映。深井下方那贪婪的吞咽声,如同背景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祭坛的秘密,被他的血撕开了一角。而他的身份,在众人心中,也彻底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阴影。猜忌,如同井中升起的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比活尸的嘶吼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