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期限,在无声的渗透与崩解中,步步逼近。
第一缕惨淡晨光刺破天庭银色封锁光幕,凌霄天将玩味又不耐的神念化作冰锥,狠狠扎入不周山腹地:“时辰已到。本将要的诚意,何在?”
不等山内给出回应,异变陡生。
发难的不是山门之外的天庭天兵,而是侧翼被阴云笼罩的山谷。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极致凝聚的净之意念化作无形海啸,轰然撞向不周山主峰山腰——地心窍。
那是维系防护大阵与山体聚灵的次级枢纽,一旦崩塌,不周山防御直接折损三成,嬴政闭关的山腹密室,将彻底暴露在敌人的全力轰击之下。
“急报!紫阳真人亲率净世盟全部精锐,猛攻地心窍!”
传讯修士声音被恐惧撕扯得扭曲不堪。
紫阳真人不再满足于暗中挑拨、小队袭扰,选择毕其功于一役。
他看得透彻,外围防线不过虚表,不周山真正的生机,全系于主峰这些核心节点。打碎地心窍,便是掐断整座山的命脉。
净世盟大军扑出的同一刻,被谣言蛀空的山体内部,轰然裂开数道致命裂痕。
“陛下早已身死!仙使所言千真万确!”
“投降吧,横竖都是侍奉他人,保住性命才是根本!”
“地心窍守不住了,净世盟就要杀进来了!”
流言抵达顶峰,化作实实在在的内乱。
被收买的内应趁机作乱,破坏阵法节点、抢夺粮草物资,甚至拔刀相向昔日同袍。数处阵地直接哗变,防线内部彻底乱作一团。
“稳住!斩杀叛徒!”
章邯的怒吼响彻前线,可他早已分身乏术。
净世盟修士悍不畏死,不惜动用禁术、自爆身躯,疯狂冲击地心窍外围最后一道防线。他既要抵挡正面决死进攻,又要分兵镇压内部叛乱,防线如同薄冰,被两股巨力同时碾压,处处碎裂。
云端之上,凌霄天将抱臂而立,银甲泛着冷光。
他嘴角挂着冰冷的看戏笑意,既不派出天兵发起总攻,也不出手相助净世盟。
他只是静静观望,看着本该是敌人的两方,在自己划定的棋盘之上,彼此厮杀、相互毁灭。
不周山腹地,石敢当与蒙毅已是焦头烂额。
石敢当刚带伤镇压完一处冲击山门的哗变部曲,喘息未定,便接到致命急报:地心窍核心阵法被内应恶意破坏,枢纽濒临崩溃,距离陛下闭关密室,仅仅相隔三层山体基岩。
斥候浑身浴血连滚爬来,声音绝望至极。
石敢当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仅仅三层山体。
他抬眼望向主峰山腰,厚重岩层无法阻隔感知。能量炸裂的尖啸、规则破碎的锐鸣清晰传来,脚下山体阵阵剧烈震颤,如同巨兽濒死的痉挛。
震颤穿透层层岩石,直直传入最深的密室。
嬴政正处在道种融合最关键的节点。周身暗金色流光趋于平稳,与玄鉴祖玉的冷光达成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可外界狂暴的冲击、山体无休止的震动,瞬间撕碎这份平衡。
嗡——!
丹田道种发出尖锐至极的鸣响,搏动节奏骤然狂乱。外界毁灭气息引动道种,使其变得暴戾不堪,疯狂冲击肉身与神魂。
更致命的是规则共振。
净世盟轰击地心窍所用的毁灭属性净之法则,透过山体岩层,与嬴政体内躁动的道种产生诡异共鸣。
道种如同被点燃引线,毁灭波动在体内呈几何级数暴涨。
噗——
嬴政骤然睁眼,眼底不复半分清明,只剩一片赤红。七窍渗出细密血丝,皮肤表面浮现蛛网般的裂痕,暗金色血光自裂痕之中不断溢出。肉身已然濒临崩解。
神魂更是坠入炼狱。如同被投入沸腾油锅,在道种狂暴冲击与外界法则共振之下,承受着无以言喻的撕裂剧痛。
亿万根烧红钢针,穿刺他每一缕神魂、每一个细胞。
借着尚未断绝的山魂联系,他感知到了外界一切。
他感知到石敢当铁塔般的身躯气息急速衰弱,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感知到净世盟修士狰狞的狂笑,叛徒贪婪的狞笑。
感知到高空之上,凌霄天将冰冷淡漠的目光,如同审视蝼蚁垂死挣扎。
所有隐忍布局,所有筹谋算计,这一刻尽数沦为笑话。
力量,即将撕碎他自身。
防线,外敌已经攻破山门。
忠臣,以血肉填补防线缺口。
盟友,唯有冷眼旁观、落井下石之人。
极致的愤怒、悲痛、无力交织,如同翻滚岩浆,将要焚烧殆尽他最后一丝理智。
可就在理智与情感一同崩塌的绝境边缘,一片极致的澄明,毫无征兆降临。
狂风暴雨最中心,独有一方死寂空旷之地。
道种依旧疯狂搏动,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呕出夹杂脏腑碎片的金色血液。肉身裂痕蔓延全身,濒临碎裂。
可他混乱赤红的眼眸,一点点沉淀出非人般的平静。
不再抗拒狂暴道种,不再奢求外力救援,不再推演破局之法。
他缓缓闭眼,将自身最后一缕属于嬴政的独立意志剥离出来。
没有宏大誓言,没有精密推演。
只剩一句纯粹而决绝的意念,无声蔓延。
我,即为此山。
即为人道不灭的薪火。
这缕意念轻如鸿毛,又重逾整座不周山岳。
他不再试图掌控狂暴道种,不再驾驭山体意志。
而是彻底敞开自身,将一切尽数交托。
不是融合,是合一。
不是驾驭,是成为。
密室之内,最后一缕血迹滴落石台,石台纹路与整座山体脉络彻底相连。
通道之外,石敢当意识不断涣散,视野渐渐漆黑。
他只能看见通往密室幽深的入口。染血手指深深抠入岩石地面,倾尽一身修为、一身武将忠魂,拖着残破身躯,艰难向前挪动一寸。
随后,他将头颅与半截身躯死死封堵在通道入口。
双唇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血沫顺着嘴角滴落,浸透身下岩石。
无声诉说:
陛下,臣,守住了。
就在石敢当身躯即将失去生机的刹那。
整座不周山,骤然一震。
不再是崩塌的震颤,而是沉睡万古之后,猛然苏醒的悸动。
先前崩裂的岩层停止滑落,紊乱的地脉重新流转,狂暴四散的灵气猛然收敛,朝着山腹密室疯狂汇聚。
地心窍濒临破碎的阵法节点,在山体意志牵引之下,自发凝聚修补。
一道连绵万里的暗金色光晕,自密室之中破土而出,顺着山体脉络蔓延整个不周山岳。
嬴政的肉身已然崩碎,可他并未消亡。
人皇意志与不周山魂彻底缔结焚身之契,以身躯为引,以神魂为媒,将自身人道本源,尽数烙印在这座山岳之上。
山即是他,他即是山。
山岳不灭,人皇不死。
山腰猛攻的净世盟修士,攻势骤然一滞。
脚下山体生出无尽岩墙,凭空隆起,硬生生隔绝所有攻击。紫阳真人凝聚的毁灭法则撞上山体壁垒,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大地意志消解殆尽。
云端之上,凌霄天将脸上看戏的笑意,第一次凝固。
他清晰感知到,整座不周山的气息,已然彻底改变。
不再是困守待亡的绝境之地,而是一尊苏醒的太古山岳之主,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场席卷一切的反击,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