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土坯民房，周子凡深知曹操即将大军压境，官道哨卡密布、盘查极严。纵然体魄经 T 病毒强化远超常人，可在这猛将如云的三国乱世，他那点微末本事根本不够看，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略一思忖，他索性弃了官道，转身钻进路旁的山野小径。
荒草齐腰的山道间虫鸣聒噪，寒鸦掠枝，更添几分乱世萧瑟。周子凡步履稳健，边走边在心中梳理局势。
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在基本统一北方后，于邺城（今河北临漳）完成军事和政治准备，亲率大军（号称80万）从许昌南下，目标直指荆州。荆州旦夕可破。刘表病入膏肓，二子争权，刘琮年幼懦弱，曹军一到必然开城投降。刘备屯兵樊城势单力薄，绝难独挡锋芒，届时定会弃城南走，往江陵方向撤退。而当阳县的长坂坡，正是刘备南撤的必经之路，也是追上他、顺利混进刘备阵营的最佳时机。
想通此节，周子凡脚下加快几分，决意沿南撤路线全力追赶。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脚步猛地一顿，心头一沉 —— 只顾着规划大势，竟忘了自己根本不识此间道路。这荒山野岭连块指路碑石都没有，再走下去只会越走越偏，误了大事。
好在醒悟得早，不至于南辕北辙。可山道走了大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撞见，根本无从问路。无奈之下，他只得转身折返，重新回到官道之上。
官道之上流民络绎不绝，个个拖家带口、神色仓皇，皆是听闻曹军南下、往南逃难的百姓。周子凡站在路边观望片刻，伸手拦住一个衣着相对齐整、腰间挎着屠刀的汉子，拱手行礼，语声沉稳：“这位兄台请留步，某欲往樊城去，不知该取哪条路径？”
那汉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眼，粗声答道：“某叫刘喜，是本地屠户。听你口音也是南阳人氏？看你行色匆匆，莫不是要去南边投靠刘皇叔？”
周子凡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见他提起刘备时神色敬重，便顺着话头长叹一声，慨然道：“兄台所言正是。曹贼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所到之处百姓流离、民不聊生。唯有刘皇叔仁德布于四海，心系汉室，某虽不才，也愿投于帐下，略效绵薄之力。”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刘喜听罢顿时两眼放光，拍着大腿道：“好！说得好！某也正有此意！刘皇叔爱民如子，才是真正的明主！不瞒兄弟，某收拾了家当，正打算过几日便南下去投皇叔。” 他越说越激动，握着周子凡的手腕，大有相见恨晚、当场就要结拜的架势。
说着，刘喜抬手指向官道正南：“兄弟你顺着这条官道一直走，向北经过荆门，抵达宜城。从宜城继续北上到达襄阳，最后渡过汉水，即可到达对岸的樊城。”
周子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暗自一惊 —— 方才自己误入的山道竟是往反方向去的，若不是及时问路，只怕要背道而驰。他压下心中波澜，再度拱手道谢：“多谢兄台指路，大恩不言谢。”
刘喜连忙摆手，又热情相邀：“兄弟何必着急，不如在庄上盘桓两日，等某处理完家中产业，你我二人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兄台美意，在下心领了。” 周子凡面露歉意，婉言推辞，“只是某有紧急军情，需尽快寻到刘皇叔通传，不敢耽搁。他日若在皇叔军中相见，你我再叙不迟。”
刘喜见状也不强留，只连连点头：“既然如此，某便不耽误兄弟正事了。一路保重，咱们皇叔军中再见！”
二人作别，周子凡转身朝南疾行。他体魄远超常人，步履如风，速度是寻常百姓的数倍，可这般全力赶路，体力消耗是普通人的几倍。这般走到长坂坡只怕气力先耗了大半，当务之急，是寻一匹马代步。
他边走边在心中盘算可行之处。
其一，宛城驿站官马厩，就在南门官道旁，专供传递文书军情使用，马匹皆是朝廷调配的良驹。可如今曹军主力尽出，宛城作为南征大本营，驿站早已纳入军管，无丞相府军令半匹马都调不动。他虽是曹魏暗谍，可 “潜龙” 的身份只有程昱等寥寥数人知晓，绝不能轻易暴露，此路不通。
其二，宛城西郊校场的军马营。此处本是南阳郡屯兵牧马之地，如今由南征曹军暂管，看守严密，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他一个无名小卒贸然靠近，只会被当作荆州细作拿下，风险太高，只得作罢。
其三，宛城东郊的豪强马氏庄园，家主与荆州蔡氏沾亲带故，庄内养有不少良马。他本可假称奉州牧府之命调马，可庄中护院众多，盘问起来极易露馅；且眼下两军对峙，庄丁防备极严，一旦败露便是死路一条，成功率不足一成，太过冒险。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可行的去处，便是宛城北门外十里的 “逃难集”。那是流民聚集形成的黑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历来是私下交易马匹兵器的地方，管制最松。
打定主意，周子凡改道往北门外而去。他脚程极快，不多时便望见一片乱糟糟的篷帐聚落，正是逃难集。
刚走近集市，便听得马蹄声大作，几名曹军骑兵挥着长鞭呼啸而过，长鞭劈头盖脸抽向路旁难民，口中喝骂不绝：“让开！挡路者死！”
百姓哭嚎躲闪，尘土飞扬，一派乱世惨状。周子凡面不改色侧身避开，目光径直扫向集市角落的马市。
马市里多是些瘦骨嶙峋的病马弱马，不堪大用。他正蹙眉观望，忽见一名老农牵着匹青骢马站在路边，那马左前蹄微瘸，却比周遭病马精神不少。
“老丈，这马可愿出售？” 周子凡走上前压声问道，顺手将随身半袋干粮递了过去。
老农张老汉斜睨他一眼，枯瘦的手一把推开粮袋，没好气道：“这马是我家传的，若不是曹贼打过来，谁舍得卖？三百钱，少一文都不卖！”
周子凡心头微惊。太平年间一匹健马也不过千钱，如今乱世，一匹瘸马竟也开出这般高价。
张老汉见他迟疑，不耐烦地挥挥手：“买不买？不买别挡道，耽误我赶路！” 说罢便牵着马，侧身从周子凡身旁走过。
以周子凡如今的身手，要拦下老汉夺马易如反掌。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即将投身刘备阵营，需得谨守人设，若是刚入荆州便干出强夺百姓马匹的事，一旦传出去，之前的铺垫便全毁了。略一权衡，他终究没有动手。
目光继续在集市中游走，忽地，他视线一顿，落在了不远处的木桩上。
臭秽不堪的泥地里，一匹乌骓马被粗铁链牢牢拴在木桩上，左前蹄缠着渗血的麻布，身形却依旧高大神骏，昂首嘶鸣时，眸中桀骜不驯，竟隐隐有龙虎之姿。
旁边斜倚着个醉醺醺的曹军校尉，怀里抱着酒坛，见周子凡望过来，醉眼惺忪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这是虎豹骑退下来的‘夜魇’，五百钱，少一文免谈！”
夜魇？
周子凡心头一动。他曾在杂记中见过记载，此马原是张辽麾下战马，性子暴烈，却能日驰三百里，乃是难得的良驹，只因蹄部受伤才被淘汰下来。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周子凡抬步走上前，故意挺起胸膛，语声带着几分倨傲：“军爷说笑了，某乃许都张司马帐下亲随，奉命南下购置良驹。这马虽带伤，脚力却尚可，某便收下了。”
那校尉醉得迷迷糊糊，听见 “许都张司马” 几个字，一时竟愣住了，脑子半天转不过弯来。
趁此间隙，周子凡反手抽出身后的开山斧，寒光一闪，只听 “铛” 的一声脆响，手腕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铁链一断，乌骓马顿时暴起，人立而起，前蹄狂踢，嘶鸣震耳。周子凡身形纵跃，稳稳落在马背之上，双臂发力死死勒住缰绳，沉声暴喝：“畜生！既烙了曹营印记，便该听命于人！”
他膂力远超常人，任凭乌骓马如何腾跃甩动，都纹丝不动。几番挣扎之下，马儿竟渐渐被压下了戾气，虽仍喷着响鼻，却不再疯狂颠扑。
“有贼！” “有人夺马！”
周围的曹军士卒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挺枪围了上来。为首一名甲士长枪直刺，奔着周子凡心口而来。
周子凡拧身避过枪尖，手中开山斧横扫，逼退近身的兵士。他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吃痛，猛地向前冲去，虽是瘸蹄，爆发力却惊人，直直撞翻了三名围堵的曹兵。
混乱之中，周子凡挥斧斩断拦路的麻绳，催马往集市外冲。身后箭雨骤至，一支利箭擦着他耳畔飞过，“笃” 地钉进路旁树干，尾羽嗡嗡震颤。
他伏低身子紧贴马背，手中开山斧左右格挡，护着周身要害。乌骓马撒开四蹄，颠簸着却速度极快，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出了逃难集。身后曹军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周子凡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勒住马缰，辨明方向，再度催马前行。马蹄踏过尘土飞扬的官道，一路向着荆门坂的方向疾驰而去。潜伏入局的第一步，便从这匹烈马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