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枯枝与引水沟
天亮那会儿沈岁是被脚心的热意弄醒的。
他睁眼低头一看，幼狐蜷在他脚边，脑袋抵着他脚踝，肚子上的布条还裹着，血已经干透了。它鼻头不像昨晚那么凉，温温的，呼吸起伏顺了不少。沈岁伸手拨了下它耳朵尖，幼狐耳朵抖了抖，没睁眼。
他掀了被子踩上泥地，账本照旧翻了一页。“落足：一缕。”没理它，走到灶台边摸水缸。昨晚那瓢凉水剩了半瓢，端起来灌了两口，胃里冰凉凉的。
“今日饮水：新增负债半缕。”
放下水瓢去柴堆扒拉了几根细枝塞灶膛，昨晚上阿婆留了火种，吹火筒引了两下火苗就蹿起来。锅里添上水架上去烧。动作生疏但勉强对付得来，这身体干活的手感还在，手比脑子记得快。
幼狐在炕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着肚皮，布条底下是干的，伤口没再渗。沈岁走过去重新撕了条棉布换了一圈，裹得比昨天松，让底下透气。账本刷了一行：“换药护理：抵扣六缕。”
阿婆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煮上了。昨晚剩的那点米底子泡了水又熬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阿婆什么也没说，坐下来一块喝。
“那只狐狸还活着？”
“活着，精神好多了。”
阿婆往粥碗里夹了筷子咸菜丝：“活了你就养着？咱家可养不起牲口。”
“养几天，好差不多就放回山里去。”
阿婆嚼着咸菜没再开口。沈岁把粥喝完碗一撂，柴刀往腰后一别推开篱笆门。脚刚迈出去，后面草堆窸窸窣窣响。他扭头，幼狐四只脚撑着站在炕沿边上，鼻子冲着门缝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草堆里滚下来的。
“回去。”
幼狐没动，耳朵往两边耷拉着，喉咙里挤出细细一串嘤声。沈岁折回去把它拢进掌心塞回草堆里，它落进干草的时候四只爪子还在空中扒拉，脑袋偏着，一直盯着门口。
沈岁把草堆往炕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今天走的是北坡。黑石山南坡昨天打理了一片，今天换北面。北坡更陡，植被也稀，大片大片的裸土露着，踩上去像踩面粉，碎土从鞋缝里钻进来硌脚趾，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倒一回。
走了不到百步他停了。前面一整片枯死的灌木丛倒在地上，荆条横七竖八断成几截，底下一层厚烂叶子捂着，翻出来的潮气一股霉味。沈岁蹲下来拨开烂叶子看了看底下，土是湿的。水是有的，让上头这层死物压着透不了气，底下的草籽和根茎都闷烂了。
他撸起袖管开始清。枯枝断的地方脆，一掰就咔嚓断，声音在空山坡上传得老远。他把断枝一根根捡起来码到一边，大的拢成堆，细碎的用柴刀刮成片。烂叶子铲起来堆到坡底下当腐肥。
清到第二十步左右，账本弹了一条：“清理枯死灌木丛（区域一）：抵扣十七缕。——此区域荒废至少五年，根系腐化程度偏重。”
接着干。又清了差不多三十步，腰直起来的时候酸得咯吱响。正打算歇口气，一抬头坡上方那丛没清完的枯枝让风一吹，哗啦啦又滚下来一小片碎枝和烂叶，正好落在他刚清干净的那截地面上。
沈岁看着那堆新掉下来的东西，站了两息，弯腰又扫了一遍。账本过了一阵慢悠悠弹出来：“二次清理（风力冲刷）：抵扣四缕。”
他灌了两口水，接着往深处走。枯枝少了，但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干沟，两尺来宽，弯得挺自然，像以前有水流过的痕迹。沟底全干了，裂得像老太太手背上的皮，一道一道皴着。有的缝里塞着碎石子。
沈岁沿着干沟往上走，走了将近一里地，在一处山壁下找到断流的原因。山壁上有一小片滑坡，碎石裹着泥浆滚下来把沟道堵死了，泥浆干了之后瓷实得很，柴刀撬上去纹丝不动。
旁边找了根胳膊粗的枯木桩，一头削尖了当撬棍，尖头塞进泥石缝里使劲往下压，咔嚓碎了一块，再撬又碎一块。碎掉的泥块扑簌簌往下滚。他正想松口气，滚下去的碎石在下游三四丈的地方撞上了一截横躺着的死树干，树身晃了两晃吱嘎一声歪了，带着半坡浮土滑下来，刚清开那段沟又埋了小半。
沈岁握着撬棍站直了腰，盯着那堆新塌下来的土看了好几息。小时候我奶奶说干活不能急，急了一天的活能让你干两天，当时觉得她啰嗦，现在想想老太太说的没错。
他把撬棍又往土里一插。
第二次塌方的量不大，但黏土糊在沟底不好弄，得一片一片铲。账本在识海里跳了下：“二次清淤（意外塌方）：额外抵扣九缕。”
彻底通开之后沟底露出来了，手指探进去摸了摸，干的，往下两寸有潮气。地下水脉还在，就是被堵断了。他沿着沟底往下又清了十几步，把每一段淤塞都掏干净，让沟底重新有了条平顺的通道。
账本：“疏通山涧支流淤塞段（一期）：抵扣四十二缕。——原水道恢复后预计影响下游两片草甸的湿度。”
日头爬到头顶了，上午干了四波活加起来八十多缕，还行。
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山坡余光扫见个东西。坡侧面一处台地上孤零零立着一截树桩，齐根锯断的，断面平整，旁边一圈新鲜碎木屑还没让风吹散。
沈岁停下来。
树桩碗口粗细，断面上的木质纹路细密紧实，颜色淡青，散发一股极淡的凉气。他蹲下来把手放上去，掌心里有一股很微弱的热意从木纹里渗出来，像什么东西还在往外喘气。这木头不对劲，普通树桩没这个动静。
他绕着树桩看了一圈，旁边翻出来的断根有几根让掘断了。沈岁蹲下来把断根重新埋进土里压实，又搬了几块碎石在周围垒了一圈挡风的矮坎。做完这些账本只刷了条短的：“掩埋养魂木残根并护土：抵扣二十二缕。”
养魂木？沈岁愣了下，三百年份的东西让人锯走了。先干活，回去再说。
他站起来拍手上的土，坡下有脚步声。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挑着扁担上来，看见他就扯开嗓门：“哎，岁娃子？你在这弄啥？”
是刘猎户，原主记忆里住村西头，打猎的。沈岁说捡柴。刘猎户走近了看见他手上全是泥，又看了看地上码好的柴堆：“捡柴捡这么远？”
“这边柴多。”
刘猎户往那截树桩上瞥了一眼，随口道：“这木头颜色挺稀罕。前两天我看见几个穿青衫的小仙师在山上转悠，有个年纪小的就在这儿砍了棵树扛走了。”
沈岁哦了一声。刘猎户凑过来压低嗓门，眼睛却往林子深处飘了一下：“你碰见仙师了？啥样的人？”
“没碰见，就看见树桩了。”
刘猎户吧嗒两下嘴：“那些仙师不是咱能招惹的。你甭在这片转太深，南坡砍柴就成。北坡再往里走有妖怪，上个月张屠户家的狗在林子边上叫了一宿，第二天狗就没了。”
沈岁点头。刘猎户挑着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岁那捆柴，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
沈岁把枯柴捆好扛上肩，又看了一眼那截树桩。碎石矮坎围着断根，风一吹，断面上那层凉气似乎淡了些。他转身下山。
到家幼狐已经醒了，趴在草堆上抬着头看他进门，耳朵往前支棱了一下，鼻翼翕动。沈岁把柴放下蹲过去，幼狐伸长脖子嗅了嗅他指尖，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尖湿漉漉热乎乎的。
沈岁挠了挠它耳根：“精神了。”幼狐把脑袋凑过来拱他掌心，肚子上布条跟着晃。账本刷了一行：“灵狐幼崽生机恢复至三成，已脱离濒死状态。累计救治抵扣：一百四十三缕。”之前估计的一百五，差不多。
阿婆从外头回来，手里拎一小袋糙米，门槛上搁着袋口说：“村东头刘屠户家借的，五斤，说下个月还。”
“下个月还得上。”阿婆没接话，把米拎进灶房掀开缸盖倒进去，哗啦一声，她回头看了沈岁一眼。就那么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岁觉着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在看一个不大认识的人。他低头摸狐狸耳朵，阿婆也没再说什么。
晚饭吃上干的了。糙米饭，咸菜碟子，半碗豆芽汤。阿婆盛了半碗，沈岁一满碗。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幼狐在桌子底下拱他裤腿，剥了两粒米扔下去，它接住了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给它吃粮食？”阿婆皱眉。
“半粒，不顶用。”
阿婆端起碗来喝汤，粗陶碗沿有道豁口对着灯，灯光从缺口漏到桌面上，像少了块月牙。沈岁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搁水盆里搓了搓。
天黑透了。柴堆码在院子里码得齐整，今天从北坡扛回来的枯枝断口齐整，比南坡的细些但烧起来更旺。北坡那截树桩周围的碎石矮坎，这时候大概已经凉透了。
沈岁靠着炕沿坐下，闭眼翻账本。白天那条“养魂木”的条目后面还跟了一行小的，他白天没细看，这会儿展开来才读完整：
“青云宗外门弟子周衍，斩伐三百年养魂木一株。新增欠债：六千缕。附带处罚：灵木被伐后区域内元气流失加速，周衍每日额外增加滞纳金三缕。”
六千缕。沈岁把手从账本上拿开搁在膝盖上，窗外黑漆漆的。周衍那小子砍这棵树的时候大概还挺高兴，三百年份的养魂木，在外门算一笔小横财了。他大概不知道黑石山那面坡上长这么一棵树要几百年，几百年的东西一锯子就没了。沈岁想了想周衍这人，没什么印象，原主记忆里只有个模糊的影子，穿青衫，腰上挂着块牌子，走路下巴抬着。
账本底下还有一行：“当前可支配功德余额：一百九十三缕。可用于抵扣旧债、兑换视野、或延展感知。”
沈岁盯着兑换视野看了两遍。“打开视野。”
账本翻过一页。识海里浮出一片模糊的地图，黑石山周围三十里的元气状况用颜色标出来，深灰枯竭，浅灰微活，零星几块淡绿是元气还撑着的地方。北坡那截树桩周围有一小圈淡绿，正在慢慢往灰里褪。南坡昨天修过的那片区域，几个点从浅灰转成了极淡的青。
地图右上角还有一块亮斑，乳白色的，在东南方向十几里外，元气浓度明显比周边高出一大截。沈岁想放大看清楚些，但画面一模糊，轮廓散了。账本扣掉二十缕，余额从一百九十三掉到一百七十三。
二十缕换这么一张糊里糊涂的图，贵不贵不好说，但至少知道了黑石山在什么地方。东南那块亮斑是元气源头，黑石山在它边边上，跟大河边上搁着个没人管的洼地似的，好东西全让上游截走了。
沈岁睁开眼。幼狐已经睡着了，后腿搭在他手背上压着，呼噜声细得像小风箱。他把手轻轻抽出来，往上拉了拉草垫，吹了灯。
屋里黑了。风从墙缝钻进来比昨晚小些。黑石山北坡那截树桩在野地里立着，碎石围着它的根，夜露慢慢降下来渗进土里。那根养魂木的根要睡三年才能有万分之三的盼头，三年，万分之三，沈岁想着这数翻了个身。明天还得上山。
账本安安静静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