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2章 第一笔负债
夜里刮了一场风。从墙缝钻进来，贴着他后背，像有人捏着薄冰片子顺着脊梁骨一下一下刮。沈岁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角潮得发黏，盖在身上跟湿抹布似的。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茅草屋顶漏下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带点土腥气。
他躺着没动，先翻了翻账本。睡前关掉的那页现在多了行新记录。
"夜间睡眠维持生命体征：消耗天地元气十二缕。"
沈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嗓子眼里哼出一声气笑来。睡觉也要记账。他上辈子当了七千年散仙，闭关百年的都有过，那时候怎么没人告诉他睡着的时候天地还在抽利息。这破账本跟前世的房东一个德性，连呼吸都要算钱。
他坐起来，脚垂到床沿外。光脚踩上泥地，账本又记了一笔。
"落足：一缕。"
"站着没动呢。"
账本没理他。沈岁把脚抬起来悬着，又放下去。再抬，再放。账本没更新。合着同一个动作不重复计，天地在这一点上倒是挺厚道。他笑了一下，去灶台边。
阿婆已经起了，蹲在灶膛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响，蒸汽把茅草棚顶熏出一层水珠子。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枯草，说锅里还有昨晚剩的粥，热热喝。
沈岁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比昨晚还稀，上面漂着几片灰绿色的荠菜叶子。他用木勺搅了搅，舀了半碗端到灶台边上坐着喝。碗是粗陶的，边沿磕了个豁口，嘴唇贴上去剌人。
账本翻了。真是见缝插针。
"饮用野菜粥半碗：新增负债四分之一缕。"
沈岁叼着碗沿顿了顿。半碗就四分之一缕，昨晚一整碗收了半缕，今天量缩了一半价也跟着缩了，账本计价倒算得上公道。就是公道得让人不太舒服。
"阿婆，咱家还有米吗？"
"没了。"老妇人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枯草，"村东头张屠户家昨晚上让人偷了半袋子粮，这两天整个村子人心惶惶的，没人肯借。等过两天集开了再说。"
沈岁嗯了一声，把碗底舔干净放回架上。偷粮这事搁普通村子算大案子，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些事比呢，屁都不是。他也没多想，推开篱笆门往外走。
出了院子往左拐，水井在那。井沿上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沈岁拎着木桶放下去，绳子绕过轱辘吱嘎响。井水打上来是冰凉的，桶壁上挂着细碎的冰凌渣子。他舀了瓢凑到嘴边喝了两口，冰水从喉咙扎下去，激得整个人一哆嗦。
账本又跳了。
"饮水两瓢，新增负债一缕。"
沈岁抹了把嘴。井水也要记账。那雨水呢？账本能分清雨水和井水吗？他没问，问了账本也不会答。这东西从来不答疑，只会翻页画正字。
他把木桶放回原处，转头往柴堆走。昨天扛回来的三捆枯枝码在墙角，他捡了几根粗的拎到院子里蹲下来劈。柴刀落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枯枝断成两截。再咔嚓一声，四截。劈了大概二十来根，码整齐摞到灶台后面。腰酸，手掌有点磨。
账本翻了一页。
"劈柴生火（人工劳作）：抵扣欠债一缕。"
沈岁举着柴刀的手停了。二十根柴，才抵一缕。他昨天在南坡随手清个枯枝就八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劈好的柴，把刀撂下了。劈柴这活儿拼的是力气，天地觉得这不叫贡献，顶多算你没白吃那碗粥。
站着喘了口气。他又弯腰把那堆柴重新码了码，码得齐整点。反正也抵不了更多，看着舒服也行。
阿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岁娃子，今儿还上山？"
"去。"
"别走太远。昨晚上张屠户家丢了粮，村里有人说是山上下来的东西偷的。你要碰着什么不对劲的赶紧跑。"
沈岁应了一声，把柴刀别在腰后往外走。出村的时候经过张屠户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的。他没凑过去，从人群外绕开了。
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粮窖。盖子被掀开了，边沿几道深深的挠痕，像爪子抓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碎土和几缕灰白色的毛，又细又软。他多看了一眼。那毛像狐狸的。狐狸不会为了半袋粮闯人宅子，一定是饿急了。黑石山这地方的元气稀薄到这份上，山里的野兽怕是连草根都快刨光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山上走。
今天走的是南坡偏西的另一条路。这边没来过，路更窄，灌木丛更密，两边伸出来的枝子刮着袖子。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没路了，被一丛一人高的荆棘拦腰截断。沈岁停下来，透过荆棘缝往里头看。
后面有片空地。空地上躺着一棵树，树干倒在地上，整个根被掀出了土面。树不算大，两个人合抱的粗细，看年轮大概快两百年了。树干底部有一圈牙印，啮齿类动物啃的，把根筋啃断了多半，然后在某场大风里被连根掀翻了。
沈岁拨开荆棘钻进去，蹲在倒树旁边。树冠上的枝叶已经枯透了，但树干里头还有一丝极淡的青色藏在树皮的夹层里。没死透。根须还有几缕连着地底，被扯断了大半，剩两三根韧筋还嵌在土里。
他在心里翻了翻账本：这树救得活吗？
账本弹出一行字："柳橡树，树龄一百八十年，根部损伤百分之七十二。目前处于假死状态。若在七日内将主根重新埋入湿土并浇水固根，存活可能四成。"
四成。不高，但能赌。
沈岁把柴刀搁地上，撸起袖子干活。先把倒树的冠枝锯掉大半，只留主干和靠近根部的粗枝。然后用柴刀在断根下方挖了条深沟，把断裂的主根一根一根捋顺了埋进去。最粗的那条根完全断了，他拿随身带的藤条把断口接上捆紧，外面糊了一层湿泥。接不接得好两说，总比露在外面干死强。
最后一步是浇水。附近没水源，他走了半里地到山涧里提了五趟水。木桶不轻，来回跑得他喘得跟狗似的，后脖颈子上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水浇在重新埋好的树根周围，被干土吞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留不下一丝痕迹。他又捧了两捧枯叶盖在根圈上面保墒。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顶到正中了。沈岁坐在倒树旁边喘气，两只手全是泥浆，衣袖湿了半截贴在胳膊上，凉的。
账本翻了。
"救治柳橡树一棵（主根重植加保墒）：抵扣欠债三百二十缕。"
三百二十。沈岁精神一振。比昨天全天还多。
"培元期进度：百分之零点一二。"后面跟了行小字，"首次救治大型树木，奖励加成百分之五十。"
怪不得。第一天干活没奖励，从第二天开始才有了基础加成。沈岁靠在树干上盘算着，每天都能来一单这种量的话，一万缕的培元门槛大概一个月能到。当然不可能天天都有这么大一棵树躺那等他，得碰运气。但一个月也还行。比起前世随便闭个关就几十年，一个月跟打个盹似的。
他站起来把那棵柳橡树周边扫了一圈。空地边缘还有几处破损，一处是山石滑坡压塌了片灌木，一处是枯藤缠死了几棵小松树。他把小松的枯藤解了，又搬开滑坡的石块让底下的草芽露出来见光。
账本一页一页刷过去："解枯藤三株：抵扣十八缕。""清理滑坡碎石：抵扣二十五缕。""护住草芽生根：抵扣七缕。"
加起来三百七。
沈岁干完活准备下山。站起来的时候裤腿被什么勾住了，低头一看，荆棘丛后面蜷着一团东西。灰白色的毛，瘦得皮包骨头，耳朵耷拉着，两只前爪搭在一起，爪尖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是只幼狐狸。巴掌大，眼睛半闭着，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沈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它的鼻子，有气，温热的，但弱得很。他从荆棘底下把它捞出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轻得没分量。肚子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半寸长，应该是被什么尖锐东西划的，血凝了但没干透。
账本弹出一行红字。
"黑石山灵狐幼崽（濒死）：当前生机剩余不足一成。若不干预，一小时内死亡。救治预估抵扣：一百五十缕。"
一百五十缕。沈岁看着掌心里那团瘦得只剩骨架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一条命，搁这账本里就值一百五十缕。他前世随便炼炉丹，溢出来的药气都不止这个数。这账本怎么算的价？按斤称的吗？
他把幼狐揣进怀里，没再看那行字。账本没催他，也没追加利息，就那么安静地摊着。像是知道他会选哪条路。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急，怕怀里这个撑不到家。幼狐蜷在他衣襟里一动不动，偶尔微微抽动一下，爪子无意识地抠着他胸口的粗布。沈岁用手掌贴着它，把体温传过去。那团小东西凉得跟块石头似的，半天暖不过来。
路过张屠户家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粮窖边的爪痕。灰白色的毛，细而软。跟怀里这只一个色。他脚步没停，但心里算了算。幼狐肚子上那道口子，像是被夹子蹭的。如果那半袋粮是母狐狸偷的，那它可能在逃的时候踩了猎夹。然后呢。然后它把崽子留在了荆棘丛底下。
沈岁没往下想。
推开篱笆门的时候阿婆正在院子里晒菜干，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问揣的什么。沈岁把幼狐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说山上捡的，快死了。
阿婆凑过来看了一眼。狐狸。小崽子。她伸手摸了摸幼狐的身子，说还有热气，赶紧用温水擦擦伤口，她去烧点热水。沈岁把幼狐放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拿布蘸了温水轻轻擦伤口边缘。阿婆又撕了块旧棉布给他，他剪成条把伤口裹了一圈。账本在识海里刷了一条："基础包扎完成，生机流失减缓。持续救治中，暂未结算。"
幼狐蜷在草堆里，腹部微微起伏。沈岁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没反应。太小了，肚子上那道口子不知道是猎夹蹭的还是山石划的。不管哪样，撑到他捡到都没死，这命算硬的。
阿婆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她说岁娃子，你以前可不敢碰这种活物。沈岁没抬头，说现在敢了。她说打从你病好了，胆子大了不少。沈岁说死过一次的人了，胆子还能小吗。
阿婆没再问，站起来去灶台边做晚饭。锅盖掀开蒸汽腾起来，把茅草棚顶的水珠子又熏了一层。沈岁坐在幼狐旁边，用指尖轻轻摸它后颈的软毛。账本安静地摊着，上面一长串今日抵扣记录慢慢沉淀，数字像水落进杯底。
"培元期进度：百分之零点一五。"
沈岁看着那个数。比中午涨了一点，幼狐的救治在持续产生收益。账本没提要拿狐狸去抵什么，它记账的方式很直白：你让它活，它就记你的好。活一分，记一分。
晚饭还是粥。这回粥更稀了，阿婆说米缸见了底，明天得去村东头借点。沈岁端碗的时候低头想了想，说阿婆，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米。阿婆问你钱。沈岁摸了摸衣兜。原主留下的钱不多，几枚铜板，在袖袋里磨得锃亮。够买两斗糙米。他点头说够买几天的。
阿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意外还是心疼。她没说什么，把锅里剩下那点粥底刮进碗里推到他手边，说吃吧，你长身子呢。沈岁没推辞，端起来喝了。
幼狐在草堆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嘤，像梦里被什么追着，爪子往前蹬了两下又安静了。沈岁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的鼻尖，凉的，但鼻头有一点潮。活着就好。
夜风又从墙缝钻进来，呜呜的，比昨晚小了些。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颗星子，冷白，挂在檐角外头一动不动。账本在识海深处安安静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今天的总结算。
"当日抵扣合计：四百三十九缕。"
"当日新增负债合计：九十七缕。"
"净抵扣：三百四十二缕。"
"当前总负债：三亿七千四百九十一万九千五百零五缕。"
沈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还了三百多。他靠在床头，在心里算了一笔粗账。按今天这种救大树的好运气，一天三百，一年十万，三亿要三千年。上辈子活了七千年，这辈子可没打算再耗那么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往草枕上埋了埋。草堆上的幼狐把脑袋往他手边拱了拱，贴着他指尖慢慢平复了呼吸。外面那颗星子还在檐角上挂着，一动不动，像谁在远处点了盏油灯。
明天得去镇上。路不远，但沈岁知道那条官道上早晚会碰上不想碰见的人。他砍了那棵养魂木，欠了六千缕，利息每天都在滚。到时候见了面，他大概会跟周衍说一句。
你那棵树，我帮你补上了。
沈岁闭上眼。账本上那行"救狐狸：暂未结算"还挂在那。他想，这大概算他这辈子第一笔人情债了。账本不记，他自己记着。比那三亿多的元气债，重得多。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睡了。
夜里刮了一场风。从墙缝钻进来，贴着他后背，像有人捏着薄冰片子顺着脊梁骨一下一下刮。沈岁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角潮得发黏，盖在身上跟湿抹布似的。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茅草屋顶漏下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带点土腥气。
他躺着没动，先翻了翻账本。睡前关掉的那页现在多了行新记录。
"夜间睡眠维持生命体征：消耗天地元气十二缕。"
沈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嗓子眼里哼出一声气笑来。睡觉也要记账。他上辈子当了七千年散仙，闭关百年的都有过，那时候怎么没人告诉他睡着的时候天地还在抽利息。这破账本跟前世的房东一个德性，连呼吸都要算钱。
他坐起来，脚垂到床沿外。光脚踩上泥地，账本又记了一笔。
"落足：一缕。"
"站着没动呢。"
账本没理他。沈岁把脚抬起来悬着，又放下去。再抬，再放。账本没更新。合着同一个动作不重复计，天地在这一点上倒是挺厚道。他笑了一下，去灶台边。
阿婆已经起了，蹲在灶膛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响，蒸汽把茅草棚顶熏出一层水珠子。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枯草，说锅里还有昨晚剩的粥，热热喝。
沈岁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比昨晚还稀，上面漂着几片灰绿色的荠菜叶子。他用木勺搅了搅，舀了半碗端到灶台边上坐着喝。碗是粗陶的，边沿磕了个豁口，嘴唇贴上去剌人。
账本翻了。真是见缝插针。
"饮用野菜粥半碗：新增负债四分之一缕。"
沈岁叼着碗沿顿了顿。半碗就四分之一缕，昨晚一整碗收了半缕，今天量缩了一半价也跟着缩了，账本计价倒算得上公道。就是公道得让人不太舒服。
"阿婆，咱家还有米吗？"
"没了。"老妇人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枯草，"村东头张屠户家昨晚上让人偷了半袋子粮，这两天整个村子人心惶惶的，没人肯借。等过两天集开了再说。"
沈岁嗯了一声，把碗底舔干净放回架上。偷粮这事搁普通村子算大案子，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些事比呢，屁都不是。他也没多想，推开篱笆门往外走。
出了院子往左拐，水井在那。井沿上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沈岁拎着木桶放下去，绳子绕过轱辘吱嘎响。井水打上来是冰凉的，桶壁上挂着细碎的冰凌渣子。他舀了瓢凑到嘴边喝了两口，冰水从喉咙扎下去，激得整个人一哆嗦。
账本又跳了。
"饮水两瓢，新增负债一缕。"
沈岁抹了把嘴。井水也要记账。那雨水呢？账本能分清雨水和井水吗？他没问，问了账本也不会答。这东西从来不答疑，只会翻页画正字。
他把木桶放回原处，转头往柴堆走。昨天扛回来的三捆枯枝码在墙角，他捡了几根粗的拎到院子里蹲下来劈。柴刀落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枯枝断成两截。再咔嚓一声，四截。劈了大概二十来根，码整齐摞到灶台后面。腰酸，手掌有点磨。
账本翻了一页。
"劈柴生火（人工劳作）：抵扣欠债一缕。"
沈岁举着柴刀的手停了。二十根柴，才抵一缕。他昨天在南坡随手清个枯枝就八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劈好的柴，把刀撂下了。劈柴这活儿拼的是力气，天地觉得这不叫贡献，顶多算你没白吃那碗粥。
站着喘了口气。他又弯腰把那堆柴重新码了码，码得齐整点。反正也抵不了更多，看着舒服也行。
阿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岁娃子，今儿还上山？"
"去。"
"别走太远。昨晚上张屠户家丢了粮，村里有人说是山上下来的东西偷的。你要碰着什么不对劲的赶紧跑。"
沈岁应了一声，把柴刀别在腰后往外走。出村的时候经过张屠户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的。他没凑过去，从人群外绕开了。
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粮窖。盖子被掀开了，边沿几道深深的挠痕，像爪子抓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碎土和几缕灰白色的毛，又细又软。他多看了一眼。那毛像狐狸的。狐狸不会为了半袋粮闯人宅子，一定是饿急了。黑石山这地方的元气稀薄到这份上，山里的野兽怕是连草根都快刨光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山上走。
今天走的是南坡偏西的另一条路。这边没来过，路更窄，灌木丛更密，两边伸出来的枝子刮着袖子。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没路了，被一丛一人高的荆棘拦腰截断。沈岁停下来，透过荆棘缝往里头看。
后面有片空地。空地上躺着一棵树，树干倒在地上，整个根被掀出了土面。树不算大，两个人合抱的粗细，看年轮大概快两百年了。树干底部有一圈牙印，啮齿类动物啃的，把根筋啃断了多半，然后在某场大风里被连根掀翻了。
沈岁拨开荆棘钻进去，蹲在倒树旁边。树冠上的枝叶已经枯透了，但树干里头还有一丝极淡的青色藏在树皮的夹层里。没死透。根须还有几缕连着地底，被扯断了大半，剩两三根韧筋还嵌在土里。
他在心里翻了翻账本：这树救得活吗？
账本弹出一行字："柳橡树，树龄一百八十年，根部损伤百分之七十二。目前处于假死状态。若在七日内将主根重新埋入湿土并浇水固根，存活可能四成。"
四成。不高，但能赌。
沈岁把柴刀搁地上，撸起袖子干活。先把倒树的冠枝锯掉大半，只留主干和靠近根部的粗枝。然后用柴刀在断根下方挖了条深沟，把断裂的主根一根一根捋顺了埋进去。最粗的那条根完全断了，他拿随身带的藤条把断口接上捆紧，外面糊了一层湿泥。接不接得好两说，总比露在外面干死强。
最后一步是浇水。附近没水源，他走了半里地到山涧里提了五趟水。木桶不轻，来回跑得他喘得跟狗似的，后脖颈子上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水浇在重新埋好的树根周围，被干土吞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留不下一丝痕迹。他又捧了两捧枯叶盖在根圈上面保墒。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顶到正中了。沈岁坐在倒树旁边喘气，两只手全是泥浆，衣袖湿了半截贴在胳膊上，凉的。
账本翻了。
"救治柳橡树一棵（主根重植加保墒）：抵扣欠债三百二十缕。"
三百二十。沈岁精神一振。比昨天全天还多。
"培元期进度：百分之零点一二。"后面跟了行小字，"首次救治大型树木，奖励加成百分之五十。"
怪不得。第一天干活没奖励，从第二天开始才有了基础加成。沈岁靠在树干上盘算着，每天都能来一单这种量的话，一万缕的培元门槛大概一个月能到。当然不可能天天都有这么大一棵树躺那等他，得碰运气。但一个月也还行。比起前世随便闭个关就几十年，一个月跟打个盹似的。
他站起来把那棵柳橡树周边扫了一圈。空地边缘还有几处破损，一处是山石滑坡压塌了片灌木，一处是枯藤缠死了几棵小松树。他把小松的枯藤解了，又搬开滑坡的石块让底下的草芽露出来见光。
账本一页一页刷过去："解枯藤三株：抵扣十八缕。""清理滑坡碎石：抵扣二十五缕。""护住草芽生根：抵扣七缕。"
加起来三百七。
沈岁干完活准备下山。站起来的时候裤腿被什么勾住了，低头一看，荆棘丛后面蜷着一团东西。灰白色的毛，瘦得皮包骨头，耳朵耷拉着，两只前爪搭在一起，爪尖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是只幼狐狸。巴掌大，眼睛半闭着，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沈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它的鼻子，有气，温热的，但弱得很。他从荆棘底下把它捞出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轻得没分量。肚子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半寸长，应该是被什么尖锐东西划的，血凝了但没干透。
账本弹出一行红字。
"黑石山灵狐幼崽（濒死）：当前生机剩余不足一成。若不干预，一小时内死亡。救治预估抵扣：一百五十缕。"
一百五十缕。沈岁看着掌心里那团瘦得只剩骨架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一条命，搁这账本里就值一百五十缕。他前世随便炼炉丹，溢出来的药气都不止这个数。这账本怎么算的价？按斤称的吗？
他把幼狐揣进怀里，没再看那行字。账本没催他，也没追加利息，就那么安静地摊着。像是知道他会选哪条路。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急，怕怀里这个撑不到家。幼狐蜷在他衣襟里一动不动，偶尔微微抽动一下，爪子无意识地抠着他胸口的粗布。沈岁用手掌贴着它，把体温传过去。那团小东西凉得跟块石头似的，半天暖不过来。
路过张屠户家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粮窖边的爪痕。灰白色的毛，细而软。跟怀里这只一个色。他脚步没停，但心里算了算。幼狐肚子上那道口子，像是被夹子蹭的。如果那半袋粮是母狐狸偷的，那它可能在逃的时候踩了猎夹。然后呢。然后它把崽子留在了荆棘丛底下。
沈岁没往下想。
推开篱笆门的时候阿婆正在院子里晒菜干，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问揣的什么。沈岁把幼狐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说山上捡的，快死了。
阿婆凑过来看了一眼。狐狸。小崽子。她伸手摸了摸幼狐的身子，说还有热气，赶紧用温水擦擦伤口，她去烧点热水。沈岁把幼狐放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拿布蘸了温水轻轻擦伤口边缘。阿婆又撕了块旧棉布给他，他剪成条把伤口裹了一圈。账本在识海里刷了一条："基础包扎完成，生机流失减缓。持续救治中，暂未结算。"
幼狐蜷在草堆里，腹部微微起伏。沈岁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没反应。太小了，肚子上那道口子不知道是猎夹蹭的还是山石划的。不管哪样，撑到他捡到都没死，这命算硬的。
阿婆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她说岁娃子，你以前可不敢碰这种活物。沈岁没抬头，说现在敢了。她说打从你病好了，胆子大了不少。沈岁说死过一次的人了，胆子还能小吗。
阿婆没再问，站起来去灶台边做晚饭。锅盖掀开蒸汽腾起来，把茅草棚顶的水珠子又熏了一层。沈岁坐在幼狐旁边，用指尖轻轻摸它后颈的软毛。账本安静地摊着，上面一长串今日抵扣记录慢慢沉淀，数字像水落进杯底。
"培元期进度：百分之零点一五。"
沈岁看着那个数。比中午涨了一点，幼狐的救治在持续产生收益。账本没提要拿狐狸去抵什么，它记账的方式很直白：你让它活，它就记你的好。活一分，记一分。
晚饭还是粥。这回粥更稀了，阿婆说米缸见了底，明天得去村东头借点。沈岁端碗的时候低头想了想，说阿婆，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米。阿婆问你钱。沈岁摸了摸衣兜。原主留下的钱不多，几枚铜板，在袖袋里磨得锃亮。够买两斗糙米。他点头说够买几天的。
阿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意外还是心疼。她没说什么，把锅里剩下那点粥底刮进碗里推到他手边，说吃吧，你长身子呢。沈岁没推辞，端起来喝了。
幼狐在草堆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嘤，像梦里被什么追着，爪子往前蹬了两下又安静了。沈岁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的鼻尖，凉的，但鼻头有一点潮。活着就好。
夜风又从墙缝钻进来，呜呜的，比昨晚小了些。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颗星子，冷白，挂在檐角外头一动不动。账本在识海深处安安静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今天的总结算。
"当日抵扣合计：四百三十九缕。"
"当日新增负债合计：九十七缕。"
"净抵扣：三百四十二缕。"
"当前总负债：三亿七千四百九十一万九千五百零五缕。"
沈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还了三百多。他靠在床头，在心里算了一笔粗账。按今天这种救大树的好运气，一天三百，一年十万，三亿要三千年。上辈子活了七千年，这辈子可没打算再耗那么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往草枕上埋了埋。草堆上的幼狐把脑袋往他手边拱了拱，贴着他指尖慢慢平复了呼吸。外面那颗星子还在檐角上挂着，一动不动，像谁在远处点了盏油灯。
明天得去镇上。路不远，但沈岁知道那条官道上早晚会碰上不想碰见的人。他砍了那棵养魂木，欠了六千缕，利息每天都在滚。到时候见了面，他大概会跟周衍说一句。
你那棵树，我帮你补上了。
沈岁闭上眼。账本上那行"救狐狸：暂未结算"还挂在那。他想，这大概算他这辈子第一笔人情债了。账本不记，他自己记着。比那三亿多的元气债，重得多。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