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快五点,林当归提前回了家。钥匙拧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沈茯苓还在睡。他轻手轻脚换了鞋,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沈茯苓已经从沙发挪到了自己卧室的床上,门半掩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团黑乎乎的头发顶。床头柜上放着他早上端给她的那只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纸巾上。
指望着沈茯苓做饭怕是不可能了,林当归洗完手后,他去厨房做晚饭,刻意放轻了动作。电饭煲里焖上米饭,冰箱里翻出昨天剩下的半根白萝卜和一块五花肉,切成滚刀块,小火慢炖。萝卜在肉汤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慢慢变得透明,香味一丝一丝渗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六点一刻的时候,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当归正在往汤里撒盐,听见沈茯苓的脚步声拖着从走廊那端挪过来。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上还压着枕头褶子的红印,眼睛倒比早上清亮了不少。
"闻着香就醒了。"她吸了吸鼻子,"你炖萝卜了?"
"五花肉炖萝卜,你冰箱里的存粮。"他把汤锅盖子盖上,转小火再焖五分钟,"去洗把脸,马上开饭。"
沈茯苓没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她看了好一会儿,渐渐地被他的身形及人所吸引,过了一会儿,甩了甩头,才轻轻说:"林当归,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迟到?"
"迟到了十分钟而已。"他背对着她,语气平淡。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你明明可以直接走,八点十分就该出门了,你为什么要给我冲藕粉烘饼?"
林当归拿勺子的手停了停,他转过身,看见沈茯苓靠在门框上,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嬉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等了很久答案的人。
他斟酌了几秒,把火关了,盖上锅盖,转过身认真看她。"沈茯苓,"他说,"十二个小时夜班我值过,凌晨三点最难熬的时候,你想喝水没人递,想吃东西食堂早关了。我就想着,你回来的时候家里有人,你就能喝上一口热的。"
沈茯苓的眼睛眨了一下,灯光在她眼底晃出一小片水光。她迅速低下头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大半正常,只是声音还带着点鼻音:"那你以后值夜班我也给你冲藕粉。"
"成交。"林当归重新打开锅盖,拿汤勺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咸淡,点了点头,"去拿碗,可以吃饭了。"
晚饭桌上两个人对坐,一碗白萝卜炖五花肉,一碗番茄蛋花汤,两碗米饭,简简单单。沈茯苓睡了一整天,胃口大开,连吃了两碗饭,萝卜炖得入口即化,她边吃边感叹:"林当归你做饭是不是跟开方子一样,脑子里有个方子,按比例来。"
"差不多。"他夹了块五花肉放进她碗里,"食材也是药,搭配得好就治病,搭配不好就坏事。"
"那我属于哪味药?"她随口问。
林当归筷子一顿,抬头看她。沈茯苓正低头喝汤,问这话时似乎也没指望他认真回答。但他想了想,还是说了:"茯苓。性平,味甘淡,归心脾肺经。利水渗湿,健脾宁心。"
沈茯苓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睛:"你夸我?"
"陈述药性。"他面不改色地夹菜,"你要是当归,我还不一定敢跟你合租,当归太燥,容易上火。"
沈茯苓咬着筷子瞪了他两秒,然后噗嗤笑出来:"行了行了,吃饭还带讲药性的。明天我给你带枸杞泡水,降降你的火气。"
饭后林当归洗碗,沈茯苓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肚子消食,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朝厨房方向瞟一眼。水声哗啦啦响着,林当归站在水槽前把碗碟一个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紧不慢,像他搭脉时的姿势。
沈茯苓看了很久,直到他关了水龙头转身,她才赶紧把目光移回电视上,假装专心看新闻。
"沈茯苓。"林当归从厨房走出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下周义诊你去吗?青黛说让你负责护理。"
"去啊。"她拿遥控器换了个台,"义诊我熟悉呐,以前实习的时候没少参加义诊。义诊的话,基本上老人比较多,好多都有慢性病,降压药降糖药吃着,但没人教他们怎么管理。"
"那你到时候帮我看着点,有老人情绪不好的你多注意。"
沈茯苓点头,忽然侧过身看他:"林当归,你怕老人吗?"
"不怕。我师父就是个老头,我从小跟他长大,比跟亲爹亲妈还亲。"
这是林当归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沈茯苓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然后说:"那你义诊的时候可以跟那些老人家多聊聊,他们喜欢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道:"会做饭的,会冲藕粉的,会开药方子的,还会跟小孩说下次还去做排骨的。"
林当归被她这一串话说得笑了,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低低的新闻播报声,窗外风吹动梧桐叶,沙沙地响。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特别安宁,安宁到他想把这一刻存起来,在以后那些不确定的日子里翻出来看一看。
"沈茯苓。"他闭着眼说。
"嗯?"
"明天早餐别做了,你多睡一会儿。我买了包子回来放冰箱了,热一下就行。"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林当归,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
他没睁眼,嘴角翘了翘:"这不叫想到。这叫——"
"叫什么?"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她。沈茯苓抱着靠垫窝在沙发里,电视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目光在她眉目间停了一瞬,才说出后半句:"叫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