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屋内,将粥碗放在桌边。
目光一扫,瞬间落在了桌上那颗流光溢彩的宝珠之上。
苏纫晚这辈子安分度日,从未见过这般漂亮通透的物件。
珠子非金非玉,光彩内敛,温润动人,放在简陋木桌上,格格不入,夺目至极。
她一时好奇,伸手拿起宝珠细细端详。
指尖触碰宝珠的瞬间,一股温润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连日来操劳刺绣的疲惫,身上常年伴随的虚寒,尽数消散。
她心头惊奇,忍不住凑近眼前细看。
乡下妇人遇见不识的坚硬宝珠,向来都有个老习惯。
轻轻咬一下,辨辨材质,看是石头还是宝物。
苏纫晚没想太多,微微张口,将宝珠轻抵齿间。
谁料下一瞬。
宝珠骤然微微一颤。
一股极强的吸附力从珠身迸发。
不等苏纫晚反应过来,温润圆珠顺势一滚,如同活物一般,径直滑入她的咽喉。
喉咙微微一凉,片刻便落进腹中,彻底没了踪迹。
苏纫晚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呆呆抬手抚着小腹,整个人彻底懵了。
吞下去了。
那颗来历不明的山野宝珠,被她无意间吞进了肚子里。
一瞬间,无尽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孤身寡居,无依无靠,素来谨小慎微,从未招惹过半分是非。今日不过好心送一碗热粥,随手好奇一看,竟无端吞下一枚不知名的异宝。
她心慌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发红,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人最怕的就是未知的祸事。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吞下的东西,会带来什么样的结局。
苏纫晚强压下心慌,匆匆退出屋外,关好院门,失魂落魄回到自家小院。
她越想越怕。
异物入腹,万一有毒,万一伤身,万一惹来邪祟祸事。
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根本扛不住半点灾劫。
慌乱之下,她想起村里药铺有泻下药,想着赶紧去抓几副泻药,把肚子里的宝珠排泄出来,或许就能无事。
她不敢耽搁,匆匆收拾一番,快步赶往村中药铺。
药铺的坐堂大夫,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医者,行医四十余年,医术精湛,性情温和,在村里口碑极好。
老医者见她面色惨白,神色慌张,连忙开口询问缘由。
苏纫晚本想直言吞珠之事,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吞妖珠,涉怪力,传出去,全村人定会把她当成妖孽怪人。
寡居妇人,本就受尽流言揣测,若是再添一桩诡异怪事,往后这辈子,再无立足之地。
她只能含糊推脱,说自己腹中积滞,肠胃不适,想要抓几副泻药调理身子。
老医者闻言,笑着点头,顺手说道:“无妨,我先给你把一脉,看看内里虚实,再开药不迟。”
苏纫晚心乱如麻,无力推脱,只能抬手递上手腕。
老者指尖搭上腕脉,凝神细辨。
片刻之后。
老医者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怔住。
他眉头微微蹙起,反复把脉,左右手交替数次,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苏纫晚心头一沉,慌声问道:“大夫,我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老医者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古怪,又带着几分笃定:“娘子,你并无肠胃淤滞之症。你这脉象……是滑脉,规整灵动,是实打实的喜脉。你已有两月身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苏纫晚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喜脉?身孕?
怎么可能。
她夫君离世整整三年。
三年来,她闭门寡居,守身如玉,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半分牵扯,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一个独居寡妇,无任何私情,何来身孕?
荒唐。
诡异。
惊悚。
一瞬间,无数流言非议、脏水污名,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
若是这事传出去,她百口莫辩。
全村人会把她当成不守妇道的荡妇,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摇头,声音发颤:“不可能的,大夫,你一定是把脉错了,绝对不可能。”
老医者行医半生,脉象从无差错。
他看着妇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也隐隐觉得古怪,却依旧笃定开口:“脉象绝不会错。老夫行医四十年,喜脉绝不会辨错分毫。你若不信,可去镇上大医馆再行查验。”
苏纫晚已经彻底乱了心神。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匆匆道谢,转身直奔镇上。
一日之内,她接连寻访镇上三位有名的大夫。
老医、名医、游医,三人把脉结果,一模一样。
全是喜脉。
身孕确凿,半点不假。
铁证如山,容不得她不信。
夕阳西下,暮色沉沉。
苏纫晚失魂落魄,拖着沉重脚步,一步步走回落溪村。
短短一日,她从清清白白的守节寡妇,变成了身怀不明身孕、百口莫辩的不洁妇人。
前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分光亮。
她回到自家小院,瘫坐在门槛上,无声落泪。
委屈,恐惧,绝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几乎将她彻底压垮。
入夜时分。
温砚秋从外归来。
他白日寻遍村中老者,无人识得那颗七彩宝珠,心中正暗自懊恼。
刚进院门,便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心头疑惑,快步走过去敲门。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
院中灯火昏暗,苏纫晚独自坐在灯下,双肩颤抖,哭得肝肠寸断。
温砚秋从未见过这般坚韧隐忍的姐姐哭得如此绝望,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上前轻声询问缘由。
苏纫晚本不愿拖累他,可事到如今,举目无亲,走投无路。
万般无助之下,她终于崩溃,将今日误食宝珠、莫名怀身的诡异遭遇,一五一十全盘道出。
温砚秋听完所有经过,浑身骤然一震。
一瞬间,所有前因后果,尽数串联。
山中渡劫白狐。
雷劫碎身。
遗留百年金丹。
苏纫晚误食吞丹。
无夫而孕。
真相骤然明朗。
温砚秋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低沉:“姐姐,你腹中孩子……不是凡胎。是那只渡劫失败的白狐妖。它肉身毁于雷劫,本命金丹未灭,借你腹体重生转世。”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苏纫晚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吞的不是普通宝珠。
是妖丹。
她怀的不是寻常孩儿。
是修行百年的狐妖精怪。
苏纫晚浑身冰凉,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止不住发抖:“我没害人……我没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好心送一碗粥……为何偏偏是我……”
太委屈了。
她这辈子安分守己,善良温柔,从不惹是生非,从不亏欠任何人。
可偏偏,无妄之灾凭空落顶。
清白名声尽毁,无端怀妖胎,往后余生,彻底被毁。
越想越绝望,越想越无助。
她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屋梁之上。
一瞬间,念头彻底死寂。
名声尽毁,身怀妖胎,生不如死。
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她猛地起身,解下腰间布带,踩上板凳,就要悬梁自尽。
温砚秋吓得魂飞魄散,飞身上前,一把死死抱住她,强行将她从板凳上拽了下来。
他用力按住颤抖的妇人,语气急切又郑重:“姐姐你糊涂!你若是死了,旁人只会说你畏罪自尽,坐实所有污名!你清白一世,何苦为一场妖祸枉送性命!事已至此,未必没有转机,你千万不要自寻短见!”
他死死按住情绪崩溃的苏纫晚,百般劝慰,整夜守在院中,寸步不离,生怕她再寻短见。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光微亮。
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
不过一夜时辰,苏纫晚原本平坦的小腹,竟微微隆起。
模样,竟像是已有三月身孕的模样。
寻常怀胎十月,循序渐进。
可这妖丹胎气,逆转常理,日夜疯长。
照这个速度,不出数日,便会足月降生。
苏纫晚看着自己突兀隆起的小腹,眼神彻底空洞,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恐惧到极致,便是麻木。
她呆呆坐着,浑身冰冷,任由绝望吞噬全身。
温砚秋看着这恐怖增速的胎相,心里又慌又急。
寻常土方草药,根本不可能降服妖胎。
再这样下去,不知会闹出何等诡异祸事。
他咬牙下定决心。
唯有寻访方外高人,才能破此妖局。
他安抚好苏纫晚,让她闭门安坐,千万不要外出,自己即刻收拾干粮,打算进山寻访道观,拜请道士下山除厄。
刚推开院门。
门外立着一位青袍道长。
道长须发半白,道袍古朴,手持拂尘,眉眼深邃通透,周身正气萦绕,自带道门高人的威仪。
他不知在门外立了多久,神色平静,目光早已看透院内所有诡异气场。
温砚秋骤然怔住,随即心头狂喜,连忙躬身行礼:“道长救命!家中突遭诡异祸事,还请道长慈悲相助!”
道长微微抬手,淡淡开口:“贫道昨夜夜观天象,此地妖星坠凡,阴胎落地,妖气萦绕村落百里不散。特来此处了结一段百年因果。”
两人快步进屋。
道长目光落在苏纫晚隆起的小腹上,凝神细看片刻,缓缓道出惊天隐秘。
“百年白狐,修行得道,本可安稳渡劫,脱凡升仙。谁料百年前,它欠下一道人道因果债,劫数被强行翻倍,才导致雷劫超限,身死道消。”
“它本命金丹不灭,执念不散,恰逢你误食丹元,便顺势借凡人母胎,夺舍重生。”
苏纫晚浑身一颤,低声哽咽:“我从未与妖物结缘,从未亏欠分毫,为何要我来还债?”
道长摇头,道出第一层反转。
“你不用亏欠它。可温砚秋欠它一条命。”
温砚秋瞬间愣住,满脸茫然。
他从未见过这白狐,何来亏欠之说。
道长缓缓道出尘封百年的隐秘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