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筷子顿了顿:"算是吧,当年跟师父学的,他说为医者,眼里要有病,心里要有人,身心一体,整体辨证而治。"
沈茯苓认真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伸出筷子夹走他盘子里半块饼,理直气壮:"这句好,我记下了。"
"那你记性挺好。"林当归也不恼,把自己那半块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今天也没吃晚饭吧。"
"你怎么知道?"
"你桌上那碗藕粉冲了两碗。"他指了指厨房水槽里多出来的那只碗,"你自己那碗还没喝吧?凉了就别喝了,我再去给你冲一碗。"
他说着站起来往厨房走,沈茯苓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然后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耳朵尖红得像烙饼时溅上油的那一颗水珠。
窗外夜风温柔,带着葱油饼的香气和夏季草木的潮味,从纱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厨房里传来热水烧开的声音,林当归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肩线在灯光下显出一个安稳的轮廓。沈茯苓放下手掌,从指缝里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抿了回去。
日子好像就是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的,有周会上的掌声,有药柜上的红枣,有油锅里滋滋响的葱油饼,还有一碗无论多晚回来都温在桌上的桂花藕粉。
。。。。。。
临近七月末的一个午后,门诊快要结束时,林当归诊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他抬头,看见沈茯苓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便签纸,表情里有一丝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拿不准。
"怎么了?"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刚刚护士站转过来一个病人。"沈茯苓走进来,把便签纸放在他的诊桌上,"四十二岁,女性,主诉是反复胸闷心悸三个月,在县医院做了心电图、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冠脉CTA,全正常。药吃了一堆,没有效果。秦远志那边转过来的,说心内科查不出器质性病变,想让你看看,用中药调理一下,看看能不能改善一下情况。"
林当归拿起便签仔细地研读起来,病人的名字叫周素云,职业一栏写着"小学音乐教师"。转诊备注里,秦远志用他那标志性的工整字迹写了一行小字:"胸闷与情绪波动高度相关,发作时无明显诱因,发作后缓解迅速。患者自述'像心里堵着一团雾',建议中医情志调理。"
"让她进来吧。"
沈茯苓点头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女人走进诊室。周素云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衬衫,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夹别在脑后,面容清秀但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长期蹙眉留下的痕迹。她的嘴唇有些干裂,手指在膝盖上反复绞着,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看样子有点儿焦虑的倾向。
"周老师,"林当归示意她在诊椅上坐下,"您先别急,咱们慢慢聊。您跟我说说,这个胸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素云坐下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三个月前,那天我教完最后一节课,回办公室整理谱子。那些谱子是我自己写的,十几年慢慢攒的,准备编成一本教材。我把它们放在桌角,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顿住,手指绞得更紧了,"回来的时候,谱子全湿了。水杯倒了,水浸透了整沓纸。我一张一张翻开,每一张都模糊了,墨迹洇成一团一团的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了。"
林当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窗外的蝉鸣在午后灼热的空气里一声叠着一声,诊室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周素云手指关节微弱的响动。
"那些谱子还能重新写吗?"他问。
周素云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有一些能,有一些不能了。有一个曲子是我前几年写的,那段时间我失眠,半夜起来在琴房写的。写完之后我没有留底稿,就那一份。那些音符是那段时间的,我记不清了。"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我就开始胸闷,每次一坐下来想重新写谱子,胸口就堵得慌。我以为是心脏出了问题,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没事。可是那个感觉还在,特别到了晚上,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墨迹洇开的谱子,整夜整夜睡不着。"
林当归把完脉之后,手指在她腕间多停了两秒。脉象细弦,左关独大,舌淡红苔薄白,是肝郁气滞、心脉不畅的典型表现。但秦远志的转诊备注提醒了他另一件事:这个病人的"病"不在脉象里,在她的讲述里。
"周老师,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您写那些谱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周素云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愣,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两只麻雀从梧桐树上飞走又飞回来。"在想——"她斟酌着措辞,"在想有一批孩子能唱我写的歌,我在乡下教了十几年书,很多孩子没有正规的音乐课,他们唱歌是用嗓子硬吼的,伤声带。我想写一本适合他们的教材,简单一点的,好听一点的。"
"所以那些谱子,不只是谱子。"
周素云的眼眶忽然红了。"那是我们的十年,我给那批孩子写了十年。他们有的毕业了,有的去了县城读书,有的——"她吸了吸鼻子,"有的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我的谱子是留给他们每一个人的。"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林当归没有立刻安慰她,而是把写着方子的处方笺折好,压在她手边。然后他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临证医案",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是他刚来仁心时开始记的。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推到她面前。
"周老师,您能不能把您记得的那首失眠时写的歌,写两句词在这上面?不用完整,几句就行。"
周素云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林当归。他坐在诊桌后面,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在重新捡起什么被水泡散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