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蚁巢监狱”带来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平台上每一个人。手电光柱在深不见底的竖井和密密麻麻的通道、石门间徒劳地扫射,只能照亮庞大结构微不足道的一角。黑暗如同活物,在光柱边缘蠕动,散发着千年沉淀的绝望气息。空气中浓重的湿冷、铁锈和腐朽味道,混合着低沉如擂鼓的次声波“心跳”,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这他娘的是给人住的?”神油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仰望着头顶层层叠叠、隐没在黑暗中的狭窄通道,小眼睛里满是惊惧,“这比耗子洞都不如!”
“是囚笼。”乔万教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学者面对终极恐怖时的无力感,“壁画上的祭品…铭文里的‘献上’…那些被选中的人…就被关在这里…等待着…”他无法再说下去。
沈冰的探测器屏幕亮得刺眼,次声波强度曲线几乎顶到了峰值。生物电场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绿光,但在这片死寂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常波动——来自平台下方不远处,一条延伸出去的狭窄通道入口附近。
“那边…有点动静?”沈冰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她指向左侧下方一条紧贴岩壁开凿的通道入口。通道口黑黢黢的,连接着平台边缘简陋的石阶。
“动静?”王磊立刻紧张起来,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那个方向,“活的?”
“非常微弱…不像是活尸那种…更像是…气流扰动?或者…结构应力?”沈冰紧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在这片死寂之地,任何异常都值得警惕。
乌鸦的目光也锁定了那个通道入口。左臂印记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冰冷的麻痒感,如同细小的冰针在皮肤下攒刺,源头似乎就在那个方向。他率先迈步,走向平台边缘的石阶。
石阶陡峭湿滑,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众人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来到那条狭窄通道的入口。通道宽度不足一米,高度勉强容人直立,两侧是冰冷粗糙的石壁,同样布满滑腻的苔藓和水渍。通道向前延伸十几米后,向左拐了个弯,消失在黑暗中。
沈冰的探测器屏幕,在靠近入口时,那微弱的异常波动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难以定性。
“看这扇门!”神油手突然用手电光照向通道入口内侧的岩壁。那里,紧挨着平台下缘的石壁上,赫然镶嵌着一扇相对完好的石门!石门比通道本身稍宽,由一整块深青色的巨石打磨而成,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坑洼和深绿色的滑腻苔藓。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神油手眼尖,极易忽略。
石门上方,用利器深深镌刻着两个扭曲的符号。一个类似“甲”字,另一个则是三道并列的短横线,像计数用的“三”。符号旁边,还有几行更加细小、难以辨认的刻痕。
“甲…三?”乔万教授凑近辨认,声音带着一丝惊疑,“编号?”
神油手顾不上回答,他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职业好奇的光。他凑到石门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门缝和门轴部位的厚厚苔藓。露出的不是锁孔,而是门框边缘几个深陷的、造型奇特的凹槽和凸起石榫。
“不是锁!是卡榫机关!”神油手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老本行”的兴奋,暂时压过了恐惧,“老掉牙的玩意儿!靠石楔子卡死的!得找对地方撬,或者…用油!”他立刻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无色油膏的小瓶子。
“你要开门?!”王磊惊道,“万一里面…”
“万一里面有阿强的线索呢?或者别的出路?”神油手头也不抬,反驳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赌性,“总比在这鬼地方干瞪眼强!再说,这门看着几百年没动过了,里面就算有粽子也早成灰了!”他一边说,一边将粘稠透明的油膏仔细涂抹在门缝边缘和那几个卡榫凹槽里。油膏迅速渗入石质缝隙。
沈冰看着探测器屏幕,那微弱的异常波动似乎随着神油手的动作而变得…更稳定了?不再闪烁,而是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信号。她心中疑窦丛生,却无法确定。“小心点。里面可能有封闭的污浊空气,或者…结构危险。”
乌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神油手斜前方,手握匕首,身体微弓,目光锐利地盯着石门,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王磊也紧张地端起枪,枪口指向石门。乔万和老骆驼退后几步,心提到了嗓子眼。
神油手涂抹完油膏,又从工具袋里抽出两把薄而坚韧的合金撬片。他将撬片尖端小心地插入涂抹了油膏的门缝和卡榫凹槽,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握住撬片手柄,双臂肌肉绷紧。
“嘎吱…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响起!沉重无比的石门在油膏的润滑和撬片的杠杆作用下,被缓缓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千年尘封的腐朽、干燥的尘土、淡淡的骨骼气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的气流,猛地从门缝里涌出!这股气流异常干燥,与通道里湿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吹在众人脸上,带来一种干涩的刺痛感。
神油手继续发力,沉重的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一点点撬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几道手电光柱迫不及待地刺入门缝,照亮了内部。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石室。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四四方方。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裸露的、粗糙的青黑色岩石,没有任何装饰。空气干燥得如同沙漠,厚厚的灰白色尘土覆盖着一切,在手电光下如同铺了一层绒毯。
石室内部空空荡荡,只在靠里的那面墙壁下,静静地“坐”着三个人影。
不,不是坐,是…跪着。
三具干尸。
它们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呈一种极其标准的、虔诚的跪拜祈祷姿势。头颅深深低下,前额几乎触地,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干瘪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呈现出深褐色,如同风干的腊肉。头发早已脱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头骨轮廓。深陷的眼窝空洞地望着地面,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无声呐喊的黑洞。它们身上裹着早已朽烂成碎片的、无法辨认材质的破布。
最令人心悸的是,每一具干尸的脖颈和脚踝处,都被粗大、锈蚀成暗红色的铁链紧紧锁在墙壁上!铁链深深嵌入岩壁,连接处是巨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环。铁链的另一端,则是沉重的、锈死在干尸骨骼上的铁镣!它们被永远地禁锢在了这跪拜的姿势里,直到化作枯骨!
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早已腐朽成深褐色渣滓的草席碎片,还有几个同样朽烂不堪、只剩轮廓的粗陶碗残片。碗里空空如也。
手电光柱缓缓扫过石壁。
墙壁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抓痕,杂乱无章地布满岩壁!有些抓痕极深,露出了岩石内部的浅色,边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这些抓痕显然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数量之多,覆盖范围之广,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疯狂!仿佛被囚禁者曾无数次用尽全身力气,徒劳地抓挠着这坚不可摧的牢笼!
在密密麻麻的抓痕之间,靠近地面的位置,还有一些用暗红色、早已干涸发黑凝固的液体书写的字迹!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透着一股濒死的癫狂!
“看这些字!”乔万教授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强忍着巨大的不适和恐惧,蹲下身,凑近那些干涸的血字。他用手电仔细照着,辨认着那些扭曲的符号。
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不清,或者是他从未见过的、如同疯人呓语般的涂鸦。但在靠近墙角、几道最深的抓痕旁边,有一个词,被反复地、用越来越大的字体、越来越深的颜色,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
“这个符号…”乔万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是佉卢文!我认得!”
他指着那个被反复书写的、扭曲的符号组合,手指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饥饿’!”
“是‘饥饿’!这个词在铭文里也出现过!”
“饥饿”!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石室中凝固千年的绝望!
三具永远跪拜、被铁链锁死的干尸…
地上朽烂的草席和空空的陶碗…
墙上无数绝望的抓痕…
还有这被用血一遍遍书写、刻入石壁的终极控诉——饥饿!
壁画上祭司高举的利刃,铭文中冰冷的“献上生命之息”,瞬间有了最残酷、最具体的诠释!
囚禁…
等待…
饥饿…
直至被拖走,成为祭坛上平息“地脉之怒”的牺牲品!
神油手看着那三具跪拜的干尸,又看看墙上那密密麻麻的“饥饿”血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压缩饼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恐惧。
王磊端着枪的手微微发抖,他无法想象阿强如果被关进这样的地方…
沈冰的探测器屏幕上,那微弱的异常信号源,此刻清晰地定位在石室内部,稳定地发出低频脉冲。信号源的位置…似乎就在那三具跪拜干尸正下方的岩石深处?她看着那些干尸空洞的眼窝,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被饥饿折磨至疯癫、最终走向祭坛的灵魂。
乌鸦站在石室门口,手电光扫过干尸、锁链、抓痕和血字,最后停留在那个被反复书写的“饥饿”符号上。左臂印记处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冰冷悸动,如同遥远的共鸣。他沉默地收回目光,转身望向通道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间编号“甲三”的石室,只是这庞大“蚁巢监狱”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囚笼。而在那黑暗深处,还有多少同样的“甲”字、“乙”字、“丙”字…还有多少被饥饿和绝望折磨至死的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