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喷涌的阴冷气流裹挟着浓重的水腥和铁锈味,像无形的冰手扼住每个人的咽喉。水面下那几颗一闪而过的苍白“眼球”,带来的并非视觉冲击,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粘稠的恐惧感。老骆驼那句破碎的“水鬼”,如同冰冷的楔子,钉进了死寂的空气里。
“阿强…还在下面?”王磊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黑洞洞的井口,手里的猎枪握得死紧,枪口却无力地低垂着。水下有东西,枪有什么用?
沈冰的强光手电依旧死死压着水面,水面只有晃动的光斑,再无异常。腕上探测器屏幕,生物电场依旧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沉寂绿光。次声波那低沉稳定的“心跳”,在井下空腔的共鸣下,仿佛被放大了,敲打着耳膜。
“不能等。”乌鸦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僵局。他收回望向井壁深处苔藓的目光,那里一丝细微的不规则痕迹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我下去。”
“下去?!”神油手失声惊叫,小眼睛里满是恐惧,“那…那下面有鬼眼!还有水鬼!老骆驼都说了!下去送死啊!”
“阿强可能还活着!”王磊猛地看向乌鸦,眼神里交织着恳求和绝望,“但下面…”
“太危险了!”乔万教授立刻反对,脸色苍白,“那东西在水里!而且井壁湿滑,下面情况不明…”
“绳子。”乌鸦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众人,“腰上系绳。有动静,立刻拉我上来。”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左臂印记处持续的冰冷麻痒感,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攒刺,源头直指井下,这感觉比任何眼睛看到的都更让他确信——下面有东西,和阿强有关。
沈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乌鸦的提议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用登山绳!双保险结!王磊,神油手,你们负责主绳!我和乔教授做第二道保护!陈医生警戒周围!”她快速从背包里抽出坚韧的尼龙登山绳,动作麻利地检查绳结和锁扣。
乌鸦脱下碍事的外套,只穿着深色的耐磨背心,露出精悍的臂膀。沈冰将绳子的主锁扣在他腰间的安全环上,又用另一根短绳做了个胸前的双“8”字结,连接在另一条安全绳上。绳子另一头,王磊和神油手各自在手腕上缠了几圈,身体后倾,摆出拖拽的姿势,双脚死死蹬住地面一块稳固的石头。沈冰和乔万则紧紧抓住作为第二道保险的绳子末端。
乌鸦走到井口边缘,冰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匕首——一把厚背、刃口泛着冷光的格斗刀。没有多余的话,他朝沈冰点了下头。
沈冰深吸一口气:“放绳!慢!稳!”
王磊和神油手开始缓缓放出手中的绳子。乌鸦双手抓住井口边缘湿滑的苔藓石块,身体敏捷地向下一沉,双脚踩在同样滑腻的井壁上,开始向下攀爬。
井壁的石头冰冷刺骨,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的深绿色苔藓,湿漉漉的,几乎无处着力。乌鸦只能依靠脚尖和手指抠进石块的缝隙,一点点向下挪动。上方的手电光柱追随着他的身影,在湿滑的井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圈。水流声从下方传来,越来越清晰,带着空洞的回响。
“深度十五米。”沈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地报数。
乌鸦继续下降。井壁的苔藓越来越厚,湿气也愈发浓重,呼吸间全是冰冷的水腥味。左臂印记的麻痒感越来越强,几乎变成一种冰冷的刺痛,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着,指向下方右侧的某个位置。
“二十米。接近水面预估位置。”沈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乌鸦停住动作,双脚踩在一块相对凸起的石棱上,稳住身形。他距离下方那反射着惨白手电光的水面,大约还有五米左右的距离。水流声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哗哗作响。冰冷的湿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
他转动身体,将手电光柱投向左侧印记感应最强烈的井壁区域——靠近水面,苔藓覆盖得异常厚实,形成一片深绿色的、湿漉漉的绒毯。
光柱仔细扫过。苔藓的覆盖确实有异常!在靠近水面约半米高的地方,苔藓的厚度和颜色深浅与周围略有不同,边缘隐约透出一点不规则的、被刻意遮掩的轮廓线!像一个…洞口?
“井壁…有洞。”乌鸦低沉的声音顺着井壁传上来,带着空腔的回音。
“洞口?!”上面传来乔万教授惊疑的声音。
乌鸦左手死死抠住一块石缝,稳住身体,右手拿着手电,小心地伸向那片异常的苔藓区域。他试图用匕首的刀尖,极其谨慎地去拨开那层滑腻的绿色覆盖物。
就在刀尖刚刚触碰到苔藓边缘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片看似厚实的苔藓猛地向内一陷!紧接着,一只惨白浮肿、如同在水中泡胀了数月的巨大手掌,裹挟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肉和鱼腥混合的恶臭,快如闪电般从苔藓后面破出!五指张开,指甲又长又尖,呈现出一种污浊的、如同陈年淤血般的乌黑色,直抓向乌鸦的面门!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带着一股腥风!
乌鸦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向后仰头,同时握着匕首的右手本能地由拨变格,闪电般向上斜撩!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狭窄的井壁间炸响!匕首的刃口狠狠劈中了那只抓来的惨白手腕!触感却极其诡异!不像砍在骨肉上,更像是砍中了一截坚韧、湿滑、充满弹性的橡胶轮胎!巨大的反震力让乌鸦手腕发麻!
那东西的力量大得惊人!手腕被格挡,攻势只是微微一滞,五根乌黑的、如同铁钩般的指甲依旧带着腥风划向乌鸦的脖颈!同时,苔藓覆盖的洞口里,伴随着一声非人的、如同破锣摩擦般的嘶哑咆哮,一个黑影猛地撞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绝不是活人!
浑身湿漉漉的,深色的、破烂不堪的布条紧紧贴在肿胀的身体上。暴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惨白,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半透明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粘稠脓液,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它的头颅肿胀变形,稀疏粘连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同样布满水泡和溃烂,五官扭曲得难以辨认。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浑浊无神,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白色蜡膜,在惨白的手电光下,反射着一种毫无生气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死光!
是活尸!水里的活尸!
它嘶吼着,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冰冷的水汽,无视匕首的格挡,僵硬却迅猛无比地扑向贴在井壁上的乌鸦!那乌黑的指甲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插他的咽喉和心口!另一只同样浮肿惨白的手则抓向他的腰间绳索!
狭窄的井壁空间,避无可避!
“拉!!”乌鸦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暴喝!同时身体猛地向后一蹬井壁,借着绳索的拉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蹿起!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寒光,再次狠狠刺向活尸抓向绳索的那只手腕!
匕首精准地刺入!同样坚韧湿滑的触感!但这次乌鸦用了全力!锋利的刀尖似乎刺破了坚韧的表皮,一股暗绿色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粘稠液体瞬间涌出!
“嗷——!”活尸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痛苦的嘶吼!动作因疼痛而迟滞了一瞬!
“拉啊!”井口上方,王磊目眦欲裂,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和同样吓疯了的神油手一起,死命拽动手中的绳子!沈冰和乔万也拼命拉扯第二道保险绳!
巨大的拖拽力瞬间作用在乌鸦腰间!他借着这股力量,双脚猛蹬井壁,身体如同被弹弓射出,急速向上攀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活尸抓向咽喉的乌黑指甲!那冰冷的指尖几乎是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带起一阵腥风!
“火!火把!”沈冰厉声尖叫!
王磊几乎在乌鸦喊“拉”的同时就松开了绳子(由神油手和沈冰他们全力拖拽),反手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备用的、缠着浸油布条的短木棍!旁边的陈默反应也极快,迅速掏出打火机!
“咔哒!”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浸油的布条!
熊熊火焰腾起!
王磊毫不犹豫,将燃烧的火把猛地捅向井口下方!
橘红色的火焰带着高温和浓烟,瞬间驱散了井口附近的阴冷黑暗!
那刚刚探出半个肿胀身躯、正欲向上扑咬的活尸,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和光亮猛地一照!
它那双浑浊的白色眼珠似乎对光线极其敏感!发出一声充满痛苦和畏惧的嘶鸣!扑咬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布满水泡的惨白皮肤在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它猛地缩回那只被匕首刺伤、滴着暗绿粘液的手,整个身体如同受惊的蜥蜴般,飞快地缩回了那个被苔藓遮掩的洞口深处!
洞口厚厚的苔藓帘幕晃动了一下,迅速恢复了原状。只留下井壁深处,传来一阵阵充满不甘和暴戾的、沉闷的嘶吼咆哮声,在井壁间回荡,越来越远,最终被哗哗的水流声淹没。
井口上方,众人合力将乌鸦拖了上来。
他一个翻滚,稳稳落在井口边缘的石板上,浑身湿透,沾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井水。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个恢复平静的苔藓覆盖处。左臂印记的冰冷麻痒感,随着那东西的退去,终于缓缓平复。
王磊和神油手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一下死命的拖拽几乎耗尽了他们的力气。神油手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又看看井口,脸上毫无血色。
沈冰迅速检查乌鸦腰间的绳索和安全扣,确认没有损伤。乔万教授惊魂未定,看着乌鸦身上沾着的暗绿色粘液(来自活尸手腕),声音发颤:“那…那东西…”
“活尸。”乌鸦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甩了甩匕首上粘稠的暗绿色液体,那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力大。皮韧。怕火。有智慧…知道抓绳子。”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被苔藓遮掩的洞口位置。
“下面…是它的巢穴?”沈冰的声音带着凝重,“阿强…”
老骆驼佝偻的身影蜷缩在远处的阴影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井口,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当听到活尸的咆哮声从井下深处传来时,他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井口喷涌的阴冷气流,混合着苔藓的土腥、暗绿粘液的恶臭,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沉闷水流声,构成了一幅无声的地狱图景。那被苔藓遮掩的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通往更深的、未知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