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的枪口最终没有喷出火焰。沈冰的警告和乔万教授的劝阻像冰冷的绳索，勒住了他几乎失控的冲动。阿强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和地上两道深深的拖痕，如同烧红的铁条烙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不能等，不能撤，必须追。
几道手电光柱如同几柄颤抖的光剑，刺破广场边缘的浓稠黑暗，死死钉在那两道延伸向低矮废墟的拖痕上。拖痕很深，在厚厚的沙尘中犁出清晰的沟壑，边缘翻卷着潮湿的泥土。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几滴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烈鱼腥腐臭，顽强地穿透口罩，刺激着鼻腔。
“跟紧！注意脚下！留意任何动静！”沈冰的声音透过口罩，异常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走在最前面，强光手电稳定地沿着拖痕移动，腕上的探测器屏幕被她调到最亮，生物电场读数依旧是令人不安的沉寂绿线，但次声波那代表“大地心跳”的绿色线条，却随着他们深入这片废墟而变得清晰、稳定，如同某种背景噪音，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片废墟比官署更加低矮破败。残存的墙壁大多只有半人高，由粗糙的土坯砖和碎石胡乱堆砌，早已风化得不成样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深绿色苔藓，在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幽光。倒塌的石梁和朽烂的木柱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构成危险的障碍和诡异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比广场中央更浓重的湿冷气息，混合着苔藓的土腥、暗绿液体的恶臭，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败的沉闷味道。
拖痕在废墟的断壁残垣间曲折延伸，像一条通往地狱的引路绳。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精神高度紧张。神油手紧挨着王磊，手里攥着一把多功能匕首（更像是给自己壮胆），小眼睛惊恐地扫视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湿漉漉的爪子从阴影里伸出来。乔万教授脸色苍白，紧紧跟在沈冰身后，呼吸急促。老骆驼佝偻着背，走在队伍最后面，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拖痕，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乌鸦走在侧翼，手电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黑暗，左臂印记处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麻痒感，如同冰冷的虫子在那里爬行，越深入废墟，这感觉越明显。
拖痕最终消失在废墟深处一个相对完整的角落。这里三面都是低矮、爬满厚厚苔藓的残墙，形成一个半封闭的死角。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腐朽的木头。拖痕的尽头，赫然被一块巨大的、边缘粗糙的灰色石板死死压住！
石板呈不规则的长方形，约有一米多长，半米多宽，厚度惊人，至少有几十斤重。它斜斜地盖在地上，边缘压着拖痕的末端，只留下一点缝隙。石板上同样覆盖着滑腻的苔藓，但仔细看，石板边缘有新鲜的、被强行拖拽摩擦留下的泥土刮痕！
“被石板…盖住了？”王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一丝寒意。他用手电光照着石板边缘的刮痕，“是阿强挣扎时碰到的？还是…那东西把他拖进去后盖上的？”后一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
沈冰的手电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三面残墙，一面被石板堵住，没有其他通道。探测器屏幕上，生物电场依旧死寂，但次声波的强度却在这个小小的角落达到了一个峰值！那低沉的“心跳”感仿佛就在脚下震动！空气中的湿冷和腐败气息也格外浓重。
“下面有空间。”乌鸦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走到石板边缘，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开石板边缘厚厚的苔藓和泥土。露出了石板下方边缘与地面之间，一道狭窄的、黑黢黢的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水汽和铁锈腥味的气流，正从缝隙里持续不断地涌出来！
“井？”乔万教授也凑了过来，声音带着惊疑。
“移开它！”王磊立刻上前，将猎枪背到身后，双手抓住石板边缘凸起的地方。石板冰冷湿滑，入手沉重异常。神油手犹豫了一下，也上前帮忙。两人低吼着发力，沉重的石板在湿滑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被挪开。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暴露在众人眼前！
洞口直径约有一米，边缘由粗糙的石块垒砌，石缝里同样长满了深绿色的、湿漉漉的苔藓。一股比刚才强烈十倍、混杂着浓重水汽、陈腐淤泥和铁锈腥臭的阴冷气息，如同冰窖的大门被打开，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瞬间裹住了洞口附近的每一个人，冰冷刺骨！
洞口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哗…哗啦啦…”
微弱却清晰的水流声，从下方深邃的黑暗中传来！声音沉闷、悠远，带着一种空腔特有的回响，仿佛地下深处有一条暗河在奔涌。
几道光柱迫不及待地刺入洞口！
光柱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异常渺小。首先照亮的是湿滑的井壁。井壁也是由粗糙的石块砌成，年代久远，石缝里塞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滑腻水草，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水流声就是从下方传来。
光柱继续向下探去。
大约下降了十几米深，光斑终于触及到了水面！
那是一汪在黑暗中反射着惨白手电光的水面，如同破碎的镜子。水面距离井口似乎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光线无法照亮水下的景象，只能看到水面在微微荡漾，折射着上方摇曳的光斑。
“水！真有水！”神油手的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惊喜和更深的恐惧，“阿强会不会…”
“嘘！”沈冰猛地打断他，她的强光手电功率最大，光束如同探照灯般死死压在水面中央的一点！
“看水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有人的光柱瞬间汇聚到她所指的位置！
惨白的光斑集中照射下，水面反射的光变得异常刺眼。就在那晃动的、破碎的光斑边缘，水下深处——
几个苍白的、乒乓球大小的圆形轮廓，在浑浊的水体中一闪而过！
它们出现得极其突兀，位置并不固定，似乎在水下缓缓移动。惨白的光线穿透浑浊的水体，勉强勾勒出那圆形的、光滑的边缘轮廓。没有瞳孔，没有眼睑，只有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毫无生气的、非人的苍白！像几颗被剥了皮的、巨大的眼球，在深水之下漠然地窥视着上方刺眼的光源！
它们只出现了不到两秒钟，随即如同幻影般，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更深、更浑浊的黑暗水底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面恢复了晃动的光斑，只有那沉闷的水流声依旧。
死寂。
洞口旁，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
“眼…眼睛？”神油手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水底下…有眼睛？！那是什么鬼东西？！”
王磊脸色铁青，端着猎枪的手微微颤抖，枪口下意识地对准了黑洞洞的井口，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乔万教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那水下苍白冰冷的“注视”感，比任何狰狞的怪物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沈冰的手电光依旧死死锁定着水面下方那片区域，探测器屏幕一片死寂的绿光，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集体幻觉。但次声波的读数，却在水面出现异状时，有过一次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弱波动。
乌鸦缓缓站起身，远离了井口边缘。他高大的身影在洞口喷涌出的阴冷气流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没有看水面，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井壁湿滑苔藓覆盖的深处。刚才光柱扫过时，他似乎瞥见井壁一侧，在靠近水面的上方位置，苔藓的覆盖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像是一个…被刻意遮掩的凹洞入口？
左臂印记处的冰冷麻痒感，此刻如同细密的冰针攒刺，源头直指井下！
老骆驼佝偻的身影缩在最后面，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井。当看到水下那苍白圆形一闪而过时，他那张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抽搐！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压抑、如同濒死呜咽般的破碎音节：
“…水…水…鬼…”
声音轻得几乎被水流声淹没，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水鬼？！
井下的眼睛？！
拖走阿强的…就是这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