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风未至,顾深已经飞了出去。
那一掌隔着三丈距离拍下,无形的气劲像一座倒塌的山峰砸在他胸口。胄甲的胸甲凹陷下去,铁片刺入皮肉,温热的血立刻涌了出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翻了两张紫檀案几,杯盘酒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最后重重砸在殿柱上,脊背撞得木屑纷飞。
“噗。”一口鲜血喷出,在青砖上溅出一片猩红的扇面。
顾深想爬起来,四肢却已不听使唤,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剧痛。他试着撑起手臂,右臂一软又砸了回去,手掌按在一堆碎瓷片上,瓷片割破掌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凉气吸到一半又牵动了胸口的伤,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每咳一下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殿中群臣看着这一幕,有人闭上了眼,有人把脸埋进袖中。方才顾深破阵、斩杀暗卫统领,已经让他们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此刻那点希望被皇帝一掌拍得粉碎。
景和帝没有停步。
他走过拓跋鼎的干尸,走过那些鲜卑死士的残骸,赤金冕服在血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脚步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在顾深的心跳上,咚咚,咚咚,咚。
“灵霄仙子。”皇帝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在呼唤一位旧友,“你选的人,太弱了。”
顾深低着头,视线模糊成一团血色。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试着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剑气在经脉中艰难地游走,断断续续,几近枯竭。
“三十年前你就该死了。”皇帝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以为打碎你的肉身,湮灭你的神魂,你便再无翻身之日。没想到你竟学老鼠打洞,躲在一个阉人的体内苟活。”
他抬起脚,踩在顾深的右手手腕上,慢慢加力。
顾深的脸扭曲起来。腕骨发出咔咔的轻响,像一根枯枝被逐渐掰弯。剧痛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长刀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给过你机会。”皇帝的声音很低,只有顾深能听见,“在宗人府大牢,在御书房,在太庙。朕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小动作?朕只是懒得捏死你罢了。”
他俯下身,冕旒垂下来,玉珠几乎触到顾深的脸颊。
“一只蝼蚁,也妄图撼动山岳?”
顾深突然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皇帝的冕服上。他的牙齿被血染红,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嗓子里像含着一把碎瓷片,“臣不是蝼蚁。”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皇帝的瞳孔骤缩。他察觉到不对劲,脚下一蹬就要后退,顾深的左手却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原本被踩在脚下,此刻却不知何时挣脱了出来,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皇帝的踝骨。
“殿下!”顾深大吼。
皇后从凤位上站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弩。弩箭破空,直射皇帝后心。景和帝不得不转身应对,袖袍一挥,血光将弩箭绞成碎屑。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顾深的身体贴着地面滑出三丈,脱离了皇帝的攻击范围。
他撞上一张翻倒的案几,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如风箱般抽拉。空气涌入肺中,带着碎木屑和尘土的味道,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额头的血流进右眼,视野里一片猩红,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袖口的铁甲刮得眉骨生疼。
皇帝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盯着顾深,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怒意。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被蝼蚁戏弄的耻辱。
“找死。”
血光从他周身暴涨,像一团燃烧的血色火焰。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顾深面前,一掌拍向天灵盖。这一掌比先前更快、更狠,掌风压得顾深耳中嗡鸣,连心跳都被压得停顿了一瞬。
顾深举剑格挡。
“铮。”
刀身断裂,碎片四溅。顾深的身体再次飞出,撞碎了西窗下的编钟架,巨大的青铜编钟轰然倒塌,将他压在下面。钟声沉闷地响了一声,如丧钟。那声响震得他耳中嗡鸣不止,颅内像有一面鼓在擂。肺叶被重物压迫,每一口呼吸都浅得几乎吸不到空气。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每跳一下都沉重如鼓,像随时会停。嘴里满是血的咸腥味,舌头肿胀得几乎塞满口腔。青铜钟的冰冷透过胄甲渗入脊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恍惚间,皇帝的身影浮现在前。
景和帝站在倒塌的编钟前,血光在他周身流转,笼罩整座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的步伐不再从容,顾深注意到他右脚落地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邪功本源虽然充沛,肉身的底子却早已不如从前。三十年邪功修炼让他的躯体成了力量的容器,却也埋下了隐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曾经批阅奏章、调兵遣将、推行汉化改制。三十年前,也是这双手,在太和殿上力排众议,宣布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改汉姓。
那时候他还年轻,眼中有着和顾深一样的光。他记得自己站在城楼上,看着洛阳城初升的朝阳,对自己说:要建立一个不分胡汉的太平盛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皇帝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很淡,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了一圈涟漪便消失不见。随即血光再次吞噬了他的瞳孔,那双眼睛重新变得冰冷、空洞。
“区区灵力……”他喃喃道,似在对自己说,“也敢与朕抗衡。”
他抬起手,准备给顾深最后一击。
顾深趴在编钟的碎片中,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涌出,糊住了左眼。他用右眼死死盯着皇帝,盯着他胸口的位置,那里,在血光最浓烈的核心,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跳动。
那是邪功的本源。
“他的本源在心口。”灵霄仙子的声音在顾深脑子里响起,虚弱却清晰,如一根细线从深渊中垂下,“用你全部的剑气,攻那里。全部。”
顾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烛火轻轻一跳,将暖意又往墙角推了半寸。
窗外天色渐亮,蟹壳青的鱼肚白从东方漫上来。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知道这一夜算是过去了。可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