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的身形贴着地面疾射而出。青砖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胸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心跳声大得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胄甲在疾行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被殿中此起彼伏的呻吟掩盖。他的右手从腰侧抽出短剑，剑身在血光中映出一道冷冽的弧光。那柄剑是侍卫制式的横刀，刃口不过两尺，却是他此刻唯一能依仗的杀器。
“嗯？”
丹陛之上，景和帝的眉心微微一蹙。他不需要回头，血元邪功的感知已经告诉他。有人在动，而且动的方向正是最近的一处阵眼。
皇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逼近殿柱的青色身影上，嘴角竟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朕道是谁。”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殿中的嘈杂，冷冽而清晰，“原来是你。”
顾深没应声。他没时间去应声。皇帝的视线如芒刺在背，那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头皮炸开一片细密的战栗。他握着剑柄的手掌骤然收紧，虎口处的旧伤疤被勒得发白。
殿柱已在眼前。
那是一根两人合抱的朱漆蟠龙柱，柱身上盘绕着鎏金蟒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柱基，那些符文的排列并非随意，而是按照某种古老的阵法图谱分布，核心纹路在正中央，击碎那里，就能瘫痪整个节点。血光最浓处就在柱基：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玉石砖，砖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血光中一明一灭，如无数只眨动的眼睛。
“击碎它。”灵霄仙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清冷如泉，“要快。”
顾深没有犹豫。他体内的剑气在经脉中奔涌，如一条被压抑已久的蛟龙终于撞破闸门，咆哮着冲向剑尖。横刀的刃口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微光，那光芒很薄，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锐不可当。
“拦住他。”皇帝淡淡开口。
两道黑影从殿梁上疾射而下，暗卫的刀锋在血光中划出一道漆黑的轨迹。两人的配合默契如一柄剪刀的两片刃，一左一右夹击，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顾深早有防备，左脚在柱基旁一蹬，身形硬生生侧移三尺，第一柄刀擦着他的胄甲边缘劈下，在铁甲上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火星溅在脸颊上，烫出几点红痕。
第二刀来得更快，直取他握剑的右手手腕。
顾深的手腕一沉，剑锋倒转，以剑脊格挡。刀背与剑脊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震得他半边手臂发麻，连带着肩膀都向后挫了一寸。暗卫的力道极大，修为至少在后天巅峰之上，硬拼绝非上策。
“我左你右。”灵霄仙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股清冽的灵力从顾深丹田中涌出，如春风拂过冻土。那是灵霄仙子的力量，与他的剑气交融在一起，在经脉中形成一道双色光流，青白交织，威力比单独使用时强了不止一倍。他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牵引，左脚迈出一步，恰好踩在一处血光的间隙。暗卫的第二刀劈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青砖碎裂，石屑飞溅。
顾深借着这股势头旋身，剑锋划出一道圆弧，逼退左侧的暗卫。他甚至没有去看对方闪避的动作，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剑尖所指的方向，那块泛着血光的青玉石砖。
“铮。”
剑气如潮，一泻千里。
横刀的刃口在触到石砖的瞬间碎裂，但剑气不减，毫无阻滞地贯入阵眼核心。石砖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无数只被踩住尾巴的毒虫在同时惨叫。血光剧烈颤抖，从石砖裂缝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雾气。
“轰！”
整座大殿都摇晃了一下。蟠龙柱上的金漆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殿中的血光迅速黯淡下去，原本缠绕在众人身上的血丝也纷纷缩回地面，如潮水退去。
“噗。”几名被抽去大半精气的官员吐出积压的淤血，脸色虽白，眼中的涣散却渐渐凝聚。
景和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认出了那股力量。清冽、纯粹、带着远古洪荒的苍茫，那是灵霄仙子的气息。三十年前他亲手打碎她的肉身，以为已经将这缕残魂彻底磨灭，没想到她竟藏在一个假太监的体内，潜伏至今。那感觉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恶心又刺痒，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朕倒是小瞧了你。”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殿中残存的血光骤然收缩，在他掌心凝成一颗鸽蛋大小的血珠，滴溜溜地旋转。皇帝的目光越过满殿东倒西歪的群臣，越过那颗血珠，直直钉在顾深脸上。
“暗卫统领。”
“属下在。”
一道身影从丹陛后的阴影中踏出。脚步声不轻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像是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地刮。他比寻常的暗卫高出半头，一袭玄甲将全身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面目狰狞。
“带四个人。”皇帝将血珠收入袖中，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把他的头，提来见朕。”
“遵旨。”
暗卫统领转身，玄甲在血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顾深身上，目光冰冷，不含生机。那目光太冷，冷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顾深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方才那一剑耗去了他近三成的灵力，虎口被震裂的伤口渗出血来，顺着剑柄往下淌，在手指关节处凝成暗红的血痂。他用拇指抹了一把，指腹擦过粗糙的血痂，砂纸般粗粝。
殿中的血光虽然减弱，却未完全消散。还有三处阵眼在运转，如三颗毒牙嵌在大殿四角，源源不断地将众人的精气输送给皇帝。
“西北角，香炉。”灵霄仙子的声音变得虚弱，“快。”
顾深抬头，正对上暗卫统领迈步而来的身影。那人走得不快，每一步却踩在人心跳上，玄甲的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骤然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身后，四名暗卫如鬼魅般从梁上、柱后、帷幕中现身，呈扇形散开，封死了顾深所有的退路。
暗卫统领在顾深身前三丈处站定，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剧毒的征兆。
“不自量力。”他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闷地敲在骨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