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铺了一层薄霜。
百官穿着朝服依次入殿。顾深混在一群内侍中，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鎏金酒壶，壶身被晨风吹得冰凉，寒意透过掌心往骨头缝里钻。酒壶沉甸甸的，少说有三四斤，他却觉得轻飘飘的，像手里捧着的不是酒，而是一条随时会断的命。
他已经换回了灰蓝色的太监服，里面多穿了一层鱼鳞软甲。左臂的伤口被布条紧紧缠住，每一次弯曲手肘都像有一根针在肉里搅动，疼得他额角冒出一层汗珠。
慕容棠站在殿门内侧，一身戎装，腰悬长剑。她是今日殿前卫队统领，皇帝亲点的，表面上是恩宠，实际上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底下。
元清漪坐在凤座上，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像昨夜那场围杀从未发生。只有顾深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搭在扶手的铜狮头上，拇指在狮眼凹槽处轻轻摩挲，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殿内暖气融融，龙涎香的烟雾从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四角的蟠龙柱，柱身上的金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可他看到的不是装饰，而是阵眼的位置。丝竹声从偏殿飘进来，曲子是《万年欢》，喜庆的调子在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映衬下，讽刺得令人发笑。可顾深嗅到了那股香味底下藏着的东西：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和他在四海商号仓库里闻到的红砂味道一模一样。
阵法已经布置好了。
“陛下驾到。”
百官齐刷刷跪下。顾深跟着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余光瞥见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从面前走过，靴底碾过地砖的沙沙声近在咫尺。
景和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在龙椅上落座，目光扫过大殿，带着君临天下的审视。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衣料摩擦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又退去。顾深退到一旁，将鎏金酒壶放在御案上，指尖在壶身停留了一瞬。
他看见酒壶底部有一圈极细的刻痕。那是血元阵的标记。
酒里被动了手脚。
“今日万寿宴，朕很高兴。”景和帝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二十年来，朕励精图治，才有了今日的太平盛世。这份功业，离不开众卿。”
“陛下圣明！”
景和帝举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朕敬众卿一杯。”
百官纷纷举杯。顾深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一排排高举的酒杯，里衣湿透了。
元清漪端着酒杯，没有立刻饮下。她的目光落在杯中酒液上，琥珀色的酒面平静如镜，可她看到了酒液表面那层几乎透明的淡粉色薄膜。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在龙涎香的浓烈遮盖下捕捉到了一丝极细的血腥气，和顾深此前密报的形容分毫不差。目光微凝。
景和帝仰头喝尽。百官跟着饮下。
顾深看着那些官员放下酒杯，有人开始夹菜，有人低声交谈，大殿内很快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丝竹声从偏殿飘进来，编钟嗡鸣，低沉肃穆。
可他知道，在这热闹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殿角的阴影里，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烟越来越浓，颜色从白色渐渐变成了淡粉色，那粉色里还夹杂着极细的血色颗粒，细小的血色颗粒在光柱中浮沉。
阵法在预热。
顾深低头看着手掌，体内的灵力正在不受控制地躁动。灵霄仙子借给他的三成灵力在丹田深处翻涌，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危险的召唤。
“顾总管。”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顾深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李公公。那个传圣旨的老太监，此刻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陛下吩咐，让你去后殿催一下歌舞。”李公公的声音尖细，刺得耳膜发疼，“万寿宴嘛，没有歌舞怎么行？”
顾深垂下眼：“奴才遵旨。”
他转身朝后殿走去，后背却如被蛇信舔过，李公公的目光粘在上面。穿过后殿的珠帘，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空气中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暗卫统领。他的脸被白布从鼻梁缠到下颌，只露出半张脸，模样丑陋。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身上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如爬动的蚯蚓。
“顾总管果然来了。”统领的声音从白布后面透出来，含糊而阴冷，“陛下说，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会猜到。”
顾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圆形凹槽，直径约三尺，槽中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暗红色的液体在槽中翻涌，气泡破裂，血腥味浓郁刺鼻。
主阵眼。
“你们用活人血来灌阵？”顾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十七个宫女。”统领的语气像是在报菜名，“都是昨夜从冷宫里提的，没人会注意。”
顾深的胸口气血翻涌，一股灼热从丹田直冲脑门。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在这里动手。皇帝就等着他暴露，然后名正言顺地启动阵法。
“顾总管怎么不动手？”统领歪了歪头，白布下的眼睛闪着戏谑的光，“你不是最喜欢出其不意吗？”
前殿传来雅乐声，编钟和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悠扬而肃穆。
万寿宴正式开始了。
“朕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景和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穿透珠帘传了进来。顾深听得分明，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朕近日得遇仙缘，修炼了一门长生之法。今日与众卿共享。”
顾深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开始了。
珠帘外，景和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划破了雅乐的帷幕：
“献祭！”
“啪”的一声脆响，是玉器摔碎的声音。
顾深掀开珠帘冲回前殿，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在瞬间停住。
大殿四周的墙壁上，七道血红色光芒同时亮起，如七条巨大的血脉在砖石中蠕动。百官手中的酒杯纷纷炸裂，酒液溅在脸上，立刻冒起白烟。有人惨叫着捂住脸，有人倒地抽搐，大殿内瞬间乱成一团。
景和帝站在龙椅前，张开双臂，玄色龙袍在血色光芒中猎猎飞舞。他的脸上带着狂热的笑，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温度，只剩下野兽般的贪婪。
“血元献祭大阵。”
“启！”
窗外虫声唧唧，夜色像一匹浸了水的青布，沉沉地垂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