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在宫道上狂奔。
夜风灌进左臂的伤口,疼痛如盐灼,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在身后滴出一条暗色痕迹,直指皇后宫。
他顾不上止血。
统领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后脑勺上。“陛下早就布好了网”。皇帝不是临时起意要杀他,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围猎。顾深只是第一个猎物,皇后才是那张网最终要兜住的大鱼。
凤仪宫的轮廓在前方宫墙拐角处露出一角飞檐,顾深瞳孔猛缩。
这个时辰的凤仪宫本该只点着几盏守夜的长明灯,灯火稀疏如残星。可此刻,宫墙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至少上百个身披铁甲的禁卫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长矛的矛尖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寒光凛冽。
顾深贴着墙根停下,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他数了,宫门前四排,每排二十人;宫墙两侧各有十人巡逻;还有两个手持弩箭的弓手站在影壁后面,箭头泛着蓝光,淬了毒。
正门冲不进去。
他的目光扫向左侧的院墙。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探进宫墙内,是唯一的破绽。
顾深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余的灵力全部压入双腿。脚尖蹬地的瞬间,青砖在脚下碎裂,他的身形如一只夜枭般掠起,无声无息地落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树叶被他带起的气流震得沙沙作响,他立刻伏低身体,一动不动。
下面的禁卫似乎察觉了什么,一个伍长抬头往树上望了一眼。
顾深的心跳停了一拍。
“风。”旁边一个老兵嘟囔了一句,“树叶响。”
伍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宫门。
顾深从树枝上跃下,落在凤仪宫的内院。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落地的闷响被泥土吸收。他贴着回廊的阴影疾行,桂花的甜香从廊下飘来,和空气中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堵得人喘不过气。
内殿的灯还亮着。
顾深推开殿门的瞬间,一道寒光抵在了他咽喉上。持剑的是皇后身边的侍卫统领赵铮,一脸的络腮胡,眼睛红得像兔子。
“顾总管?”赵铮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进来的?”
“爬树。”顾深拨开剑尖,声音嘶哑,“娘娘呢?”
“内殿。”
顾深绕过赵铮,大步走入内殿。元清漪坐在凤椅上,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深紫色宫装,发髻一丝不乱。如果不是她手中那杯茶已经凉透、水面浮了一层薄薄的茶垢,顾深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悠闲地等着天亮。
“来了。”元清漪抬起头,目光在他染血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伤得重吗?”
“皮肉伤。”顾深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暗卫六人围了我的住处,统领亲口说陛下已经布好了网。宫外这些禁卫……”
“半个时辰前来的。”元清漪搁下那杯凉茶,瓷器与木桌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领头的传了口谕,说本宫'勾结内侍、意图不轨',从即刻起软禁凤仪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顾深的牙关咬紧了,后槽牙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声。皇帝这一招又狠又准。先剪除皇后的羽翼,再把她困死在宫里,明天万寿宴上,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赵铮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元清漪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加上你,十三个。”
十三个,对上百禁卫。顾深在心里飞速盘算,就算他灵力全开,也杀不出这条血路。硬拼是死路,只能另寻他法。
“密道。”顾深压低声音,“娘娘,凤仪宫有没有通往其他宫殿的密道?”
元清漪的目光闪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殿角的香炉前,手指在香炉底座的花纹上按了三下。咔哒一声,她身后的墙壁滑开一道缝隙,露出黑漆漆的通道口。陈腐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潮湿的土腥气,呛得顾深喉头发痒。
“先帝修建的。”元清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本宫也是入宫第三年才发现。”
“娘娘,禁卫很快就会撞门。”赵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兄弟们撑不住多久。”
元清漪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朝密道走去。
“赵铮。”
“属下在。”
“率所有人死守宫门,能撑多久撑多久。”
赵铮单膝跪地,铠甲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悲壮:“属下……领命。”
元清漪没有回头。她走入密道,身影被黑暗吞没。顾深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铮,转身跟了进去。
密道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轰鸣。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的瞬间,顾深听见宫外传来一声巨响,是撞木砸在宫门上的声音,沉闷如雷,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元清漪在前方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只火折子。火苗“嗤”地亮起,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这条密道通景仁宫。”她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慕容棠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顾深嗯了一声,左臂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一跳一跳地疼。他跟在元清漪身后,听着前方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和身后越来越遥远的撞门声。
那是赵铮和十二个侍卫用命换来的时间。
石阶一直向下,然后拐了个弯,变成一条笔直的甬道。墙壁上渗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某种倒计时。顾深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下,二百四十下。每一步都沉重,像踩着赵铮等人的脊背。
元清漪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深。”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若落叶,“如果赵铮他们撑不住……”
“他们会撑住的。”顾深打断她,语气笃定,“赵铮是娘娘亲手挑的人。”
元清漪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继续向前走去。火折子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石壁上摇曳不定,像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元清漪在门上按了一处凹陷,石门缓缓升起,露出上方的一点微光。
那是景仁宫的方向。
顾深攀上石阶,推开顶上的石板,夜风夹杂着桂花和火药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刚从洞口探出头,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就横在了他面前。
“顾深?”慕容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