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宴前夜，皇宫静得骇人，像一座活坟。
顾深坐在自己的住处，一盏油灯摆在桌角，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穿堂风里忽左忽右地摇晃。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随着火苗的晃动扭曲不定，鬼气森森。
他面前摆着三件东西。
一把短刀，是从玄煞教刺客手里缴获的，刀身漆黑，刃口泛着青白的光。短刀旁边还搁着一小瓶金创药，是慕容棠上次送的，瓶身上贴着她亲手写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描红。顾深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把药瓶也收进了袖中。一块玄铁令牌，慕容棠给的，背面那头展翅的雄鹰在灯光下似要飞出。还有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是交给周震的，明日午时，城西偏门，十个人，带最好的兵器。
顾深提起笔，蘸了蘸墨，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晕开，蜿蜒曲折。
他吹干墨迹，将信折成细条，塞进一根空心的竹管里。竹管是内务府用来穿账册绳子的，不起眼，也不会有人查。
“深哥。”
门外传来小柱子怯生生的声音。
顾深把竹管收进袖中，起身开门。小柱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可那双眼睛里的慌张藏不住，他虽然不是聪明人，但也能闻出风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深哥，我给你带了点桂花糕，御膳房刚出锅的。”
“进来。”顾深侧身让开。
小柱子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甜糯的香气立刻充满了狭小的房间。顾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糖桂花粘在舌尖上，腻得发慌。他忽然想起前世母亲做的桂花糕，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还没穿越，没当假太监，没在深宫里刀尖舔血。母亲总爱在桂花糕里多加一勺蜂蜜，甜得他牙疼。如今想来，那种甜腻的味道恍如前世，舌尖上残留的桂花香忽然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小柱子。”顾深放下糕点，声音放得很缓，“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深哥，快半年了。”小柱子挠了挠头，“从您在御花园当杂役那会儿就跟了。”
“半年。”顾深重复了一遍，“明日万寿宴，你待在冷宫那边，哪儿都别去。”
小柱子一愣：“深哥，奴才不用去大殿伺候吗？陛下不是说所有内侍都得……”
“听我的。”顾深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让小柱子无法反驳的力道，“去冷宫后墙的桂花树下等着。如果明日申时之前我没来找你，你就从西华门的排水沟爬出去，出去之后去镇远镖局找周总镖头，把这个给他。”
顾深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龙纹玉佩，顾家传下来的东西，也是灵霄仙子残魂寄宿的地方。可小柱子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块玉佩顾深从来不离身。
小柱子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深哥，您……您这是……”
“别问。”顾深把玉佩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小柱子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洒扫磨出来的，“记住，申时。过了申时，不管听到什么动静，跑。”
小柱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如握烙铁。
“深哥，奴才不走。奴才跟您一块儿……”
“听话。”顾深低下头，看着这个半大孩子的发旋，声音软了一瞬，随即又硬了起来，“你跟着我半年，没别的长处，就是听话。这次也一样。”
小柱子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满是委屈。顾深没扶他，也没再看他，只是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飘了出来。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劲装，慕容棠给他做的那套，深灰色，肩头和肘部加了暗纹护垫。他把劲装摊在床上，手指抚过每一寸布料，检查有没有破损，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拿起那把短剑，用一块油石细细地磨。磨石的沙沙声单调刺耳。
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的走向。灵霄仙子借给他的三成灵力温热沉厚，蛰伏在丹田深处，随时可以调用。可他不敢多用，那是保命的底牌，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灵力流过右手臂的时候，一丝滞涩从经脉中传来。那处经脉在夜袭仓库时被热浪灼伤过，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一碰便扎。
小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桂花糕还摆在桌上，已经凉透了，表面的糖霜凝成了一层白膜。
顾深吹灭油灯，和衣躺下。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太和殿的平面布局，七处阵眼的位置他已经反复推演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处的守卫人数、进攻路线、撤退方向都烂熟于心。明日之局，容不得半分差错。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声一声，催命似的。
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远处隐约还有野狗的吠声，断断续续，透着不安。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的潮气，湿冷湿冷的，从窗缝往里渗。
三更。
四更。
五更的梆子声在寂静中格外沉闷，每一声都敲在骨头缝里。
梆子声刚落，顾深忽然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风。不是自然的风，是那种被人走动带起的气流，极轻极快，像羽毛拂过窗纸。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骤然一凝，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一阵发紧，呼吸一窒。
不是一个人。
他数得出那种压迫感的来源，东窗一个，西窗两个，门后一个，屋顶至少两个。六个方位，六个人，气息绵长而均匀，每一个都是顶尖高手。
皇帝的暗卫。
顾深悄无声息地起身，右手按在床头的短剑上。剑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
他不能跑。这六个人既然已经到了窗外，就说明退路已经被封死。他也不能用灵力：一旦气息外泄，就等于承认了皇帝所有的怀疑。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明天他就走不出这间屋子。
顾深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桌上那只盛桂花糕的碟子上。碟边还粘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孤零零地搁在碟边。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一片极轻的瓦片摩擦声从头顶传来，紧接着，窗纸上映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垂下眼，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一道，像一笔还没写完的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里还嵌着方才的冷汗。这条路，既然已经踏了上去，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