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洛阳城的更鼓声闷闷的,像从地底涌出,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口上。
顾深伏在四海商号后巷的屋脊上,瓦片被夜露打湿,沁凉透过掌心往骨头缝里钻。他身侧半尺外,周震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像一块生了苔的老石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后院六个,屋顶两个。”周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洛金银花茶的苦香,“地下有动静,人数不详。”
顾深没说话,眼皮垂下半寸。可在那股苦涩的药草味之下,他嗅到了一丝更腥甜的气息。红砂。那种产自南疆火山口的邪物,磨碎了能助人修炼邪功,却要以活人精血为引。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永昌街残余的药草苦涩和隔壁面铺打烊后的油烟味。顾深的目光扫过后院的每一个角落,将三条退路、两个瞭望点和一处暗门的位置都刻进脑海,前世刑侦实训养成的本能,到了现场先画地图。
他数过,整整三十七车。
白日里他以元家管事的身份混进后院”验货”,三十七车红砂用普通药材做掩护,堆满了地下仓库。每一袋上都印着那朵黑色莲花。玄煞教的标记。
“顾兄弟,怎么打?”周震的手按在腰间的厚背砍刀上,指根的厚茧在月光下泛着白。
“不用刀。”顾深从怀中摸出两只火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月亮不错,“烧。”
周震一愣,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带了三十个弟兄、十二把刀,结果这位打算用两根竹管子去跟玄煞教拼命?
“红砂遇火即爆,但掺了水就能压。”顾深的声音轻若落叶,”镖局带了多少水囊?”
“十二个。”
“不够。”顾深皱眉,“让兄弟们去巷口的水缸取,越多越好。火起之后,用水封住出口,别让一个人逃出去报信。”
周震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你这不是跑买卖的,你这是带兵打仗的。”
顾深没接话。他确实是,前世警校的战术演练,比这凶险的场面他见过太多。
周震向后打了个手势。巷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若鼠行,十几个镖师散开后院的三个出口。
顾深深吸一口气,夜里的空气冷冽刺肺。他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渐趋活跃。
“上。”
他的身形从屋脊上掠下,没有带起一丝风声。青息剑气从指尖溢出,在落地前的一瞬切断了屋檐下那盏风灯的绳索。灯盏坠地,灯油泼溅,火苗舔上干燥的木板。
“走水了!”
后院里炸开一声嘶喊。六个守卫从阴影中扑出来,手里提着分水刺和短刀。可他们刚跑到院子中央,头顶的屋脊上忽然落下一片黑影。
周震的砍刀劈头盖脸砸下,力道之大,直接将一个守卫的肩膀卸了下来。鲜血喷在青石板上,腥甜刺鼻。另一个守卫刚要转身逃窜,被周震一脚踹在后心,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门框上,脊椎断裂的声音脆若枯枝折断。
顾深没有恋战。他的目标是地下仓库。
一名守卫举刀拦在仓库门前,刀身漆黑,和巷子里那些刺客的兵器一模一样。顾深的瞳孔缩成针尖,剑气从右手食指喷薄而出,“嗤”的一声,洞穿了那人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黏稠腻人。
他从尸体腰间摸出钥匙,铜制的,形状古怪,盘曲如蛇。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气从门缝里涌出,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搅,喉头一紧,强压下翻涌的恶心。
仓库比他想象的更大。
三十七车红砂整齐地码在木架上,每一袋都鼓胀饱满,像一个个沉睡的血囊。角落里还堆着十几口木箱,箱缝里渗出暗红色的粉末。
顾深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口木箱前,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红砂。
是信。
一沓沓用蜡封好的密信,最上面一封的封泥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宫”字。他拆开一封,借着门口透进来的火光扫了一眼,胸腔里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万寿宴当日,玄煞教七名长老入宫,配合陛下完成血元献祭大阵。阵眼七处,分布于太和殿、御花园、凤仪宫……”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信纸在手中皱成一团。皇帝不光要自己修炼邪功,他要在万寿宴当天,把整个皇宫变成一座祭坛。
而祭品,就是满朝文武和后宫嫔妃。
“顾兄弟!”周震的声音从门外炸响,“有人要溜!”
顾深迅速将那沓密信塞进怀中,转身时从袖中甩出火折子。火星落在红砂袋上,像是落进了油锅,“轰”的一声,整个仓库瞬间被火海吞没。
热浪从背后扑来,灼人,后背如遭火噬。顾深纵身跃出仓库,身后的木门在高温中爆裂,碎片像箭矢四散飞溅。一枚木刺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院子里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顾深扫了一眼,大多是正面中刀,周震的弟兄下手干净利落。周震本人更是煞气盈身,形同鬼魅,砍刀上沾着血和灰,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撤!”
顾深一声令下,镖师们迅速向巷口退去。身后,火舌从仓库门洞喷涌而出,舔上了老槐树的枝干,树皮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焦糊味混着红砂燃烧后的刺鼻腥臭,在夜空中弥漫开来。
顾深最后一个退出后院。他回头看了一眼,火海之中,那两块烫金匾额正在扭曲变形,“四海商号”四个字如垂死挣扎的囚徒,在烈焰中慢慢化为灰烬。
“玄煞教不会善罢甘休。”周震喘着粗气,刀疤在火光中抽搐扭动。
“我知道。”顾深的手按在怀中那沓密信上,纸张的棱角硌着胸口,灼烫难忍。
两人沿着小巷疾行,脚步声被远处的救火声掩盖。转过三个弯,镖局的侧门就在眼前。
回到镖局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顾深坐在油灯下,一封一封地拆那沓密信。每拆一封,他的眉心就拧紧一分。那些信的蜡封完好,说明从未被第三方截获,这是好消息,也意味着玄煞教对仓库的防守自信到了极点。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在他心口剜下一小块肉。
玄煞教在宫中的内应名单。
血元献祭大阵的布阵图。
七名长老的入宫路线和伪装身份。
以及。最后一封信上,那行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字:
“万寿宴当天,玄煞教会派高手入宫,配合皇帝完成献祭大阵。所有阵眼同时启动,大阵一成,无人能破。”
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顾深的手猛地一抖。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而苍凉,令人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