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冬去春归,时序辗转。
距离凤和长公主凤婉清降生,已然过了五六个月的光景。
彼时响彻整座深宫的那一声婴啼,仿佛还萦绕耳畔,不过半载时光,昔日那团孱弱软糯、闭着眼只会安稳酣睡的小小婴孩,已然悄悄褪去初生的单薄稚气,渐渐长开了模样。
这半年来,整座大启皇宫的万千荣宠,始终尽数系于她一人之身。
身为百日便破格册封的凤和长公主,她是大启百年以来,第一位襁褓之中便坐拥长公主尊号、位比亲王的帝女。生母苏皇贵妃手握协理六宫全权,稳居后宫之巅,无人能撼其尊位。再加上永安帝凤聿渊毫无保留、破例逾矩的极致偏爱,让这座规矩森严、尊卑分明的紫禁城,处处都为凤婉清退让了礼法。
沁芳宫作为皇贵妃正殿、长公主居所,更是整座深宫最特殊的地方。
别处宫苑,处处谨守规矩,行止有度、尊卑有序,唯独沁芳宫,日日暖意融融,温情漫溢,无半分严苛寒凉。宫中精心挑选的乳母、贴身宫女、值守内侍、伺候嬷嬷足足数十人,日日环绕殿中,寸步不离守着这位小小主子。苏皇贵妃平日里只要处理完后宫琐事,便会长久守在寝殿之中,寸步不离照看着女儿,几乎大半的光阴都耗在了沁芳宫这间暖殿里。
自凤婉清降生起,一众下人便日日悬着一颗心,不敢有半分松懈。
五六个月的稚婴,正是最难照料、最磨人的阶段。彼时孩童脖颈初长,刚刚能够稳稳抬起小脑袋,四肢渐渐有了力气,整日手脚蹬踹不停,精力鲜活旺盛。恰逢口欲最盛之时,唾液腺日渐发育成熟,口中涎水源源不断,时时刻刻都在溢淌,且对世间万物皆满怀好奇,抓到什么都想往口中送去探索感知。
白日里她时而安稳酣睡,时而睁着一双懵懂澄澈的眸子,好奇打量着周遭锦绣殿宇、往来人影。醒时咿呀轻哼,手脚乱动,睡时姿态娇软,呼吸浅浅。伺候她的宫人日日围着她打转,擦涎水、换襁褓、暖衣物、哄安睡、逗玩乐,片刻不得停歇。
一日下来,众人皆是身心俱疲,脊背紧绷,称得上苦不堪言。
可无人敢有半句怨言,更无一人敢懈怠偷懒。
谁都心知肚明,这位凤和长公主,是陛下盼了半生的掌上娇,是深宫独一无二的凤星。纵是小公主日日顽劣懵懂、麻烦不断,于他们而言,尽心伺候、周全稳妥,便是最大的本分。哪怕日日劳累紧绷,也只求换得小主子安康、帝王舒心。
这般极致盛宠,自她降生那日便注定,且往后漫漫岁月,纵使后宫再有妃嫔诞下公主,皇室凤星迭出,这份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的偏爱尊荣,也永远无人能够逾越,无人能够替代。
入春之后,天光日渐温柔,日日晴好。
午后暖阳透过雕花菱花窗,碎金般洒入沁芳宫寝殿,落在精致的锦绣地毯、描金桌椅之上,暖意融融,驱散了殿内微凉。殿中燃着清甜淡雅的暖香,袅袅烟丝轻柔漫舞,混着婴孩独有的淡淡奶香,织就一室温柔安宁。
苏皇贵妃正坐在软榻一侧的梨花木座椅上,指尖轻轻翻看着一卷闲散话本,目光时不时飘向乳母怀中的女儿,眉眼满是柔和慈爱。
朝堂诸事已然处置妥当,永安帝凤聿渊褪去了清晨上朝时肃穆威严的玄色朝服,换了一身常穿的月白暗纹锦袍。衣料取自江南上等云锦,织绣细碎山河暗纹,针脚细密,质地光洁柔软,清雅华贵,却又不似朝服那般凛然庄重。
处理朝政的疲惫,尽数被心底对幼女的牵挂驱散。帝王日日政务缠身,案前奏折堆积如山,朝堂制衡劳心费神,可唯独来到沁芳宫,看着他的小女儿,满身山河风霜、朝堂疲惫,皆会尽数消融。
他步履从容,一身清贵雅致,独自踏入沁芳寝殿。
殿内宫人见帝王亲临,即刻齐齐垂首行礼,动作轻缓规整,不敢惊扰殿中安宁。苏皇贵妃连忙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屈膝行礼,眉眼温婉柔和。
凤聿渊抬手淡淡示意免礼,低沉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软榻之处。
此时的凤婉清正醒着,被贴身乳母轻柔拢在怀中,稳稳托护着小小的身子。
五六月大的小丫头,眉眼已然渐渐长开,承袭了苏皇贵妃的温婉清丽,又自带帝王的灵秀骨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初盈,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澄澈干净,不含半分世间尘埃。小小的脸蛋粉雕玉琢,软嫩饱满,鼻尖精致樱粉,唇瓣软软嫩嫩,模样讨喜至极。
她此刻正是清醒嬉闹之时,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指尖微微蜷缩,小嘴不停轻轻抿动、吞吐。因口欲期生理使然,唾液源源不断滋生,嘴角两侧时时刻刻溢着细细涎水,顺着柔软的下颌缓缓滑落,濡湿了胸前柔软的襁褓布料。
乳母小心翼翼抬手,拿着干净柔软的细帕,一遍又一遍为她擦拭嘴角涎水,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半分,磕碰到娇嫩无比的小主子。
凤聿渊立于原地,静静凝望片刻,冷峻眉眼间的凛冽威仪一点点化开,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温柔暖意。
他半生执掌天下,阅尽山河万里、世间繁华,见过无数珍奇景致、绝色百态,可偏偏唯独怀中这小小稚婴,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心绪,抚平他半生孤冷。
“抱过来朕看看。”
帝王声音褪去朝堂的冷肃,温柔低沉,裹挟着细碎暖意。
乳母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双手稳稳托着凤婉清的腰背与臀腿,小心翼翼将这团软糯婴孩,恭恭敬敬递至帝王怀中。苏皇贵妃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浅浅笑意,静静看着父女二人,眼底满是温情。
凤聿渊伸出双臂,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极致轻柔稳妥。他常年执笔批折、执掌权柄的手掌宽大温热,骨节分明,惯于掌控万里河山、定夺生杀荣辱,此刻却极尽放轻力道,稳稳环抱住怀中小小的婴孩,温柔将她妥帖护在自己宽阔温热的臂弯之中。
小小的凤婉清骤然落入温暖安稳的怀抱,丝毫没有怯生哭闹。
她懵懂抬着小脑袋,雾蒙蒙的眸子直直盯着眼前这张俊美肃穆的脸庞。孩童的世界纯粹简单,早已熟记这位日日陪伴、时时宠溺自己的父皇。
感受着周遭安稳的气息,她心性愈发松弛自在,小小的手脚轻轻蹬踹着,姿态娇憨鲜活。
凤聿渊垂眸,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指尖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她软嘟嘟的脸颊,触感细腻软糯,胜过世间最上等的暖玉绸缎。
他低头凑近,想要细细端详女儿稚嫩灵动的眉眼,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她光洁的小额头。
五六个月的稚婴,心智未开,全然不懂皇家尊卑、君臣礼法,更不知怀中抱着自己的,是执掌天下、万人臣服的九五之尊。
她所有的举动,皆是孩童最纯粹、最本能的天性。
看着眼前凑近的熟悉面容,凤婉清小嘴微微一鼓,舌尖轻轻一顶,毫无预兆,一口细碎温润的口水轻轻吐了出来。
力道轻柔,落点却恰好,不偏不倚溅落在凤聿渊身前平整光洁的月白锦袍衣襟之上,浅浅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在光洁雅致的衣料上格外清晰。
这一瞬,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嬷嬷、乳母尽数心头骤紧。
苏皇贵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口猛地一揪,脸色微微发白,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连呼吸都屏住大半。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齐齐低垂下头颅,脊背绷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内氛围骤然凝滞安静。
龙袍常服,皆是天子专属,尊贵无双,礼法森严。寻常宫人连触碰帝王衣物都是大不敬的重罪,轻则杖责贬黜,重则逐出皇宫、永世不得返宫。
可如今,堂堂九五之尊的华贵常袍,竟被稚婴口水沾染污渍,这在深宫严苛律例之中,已是极大的失礼冒犯。
乳母脸色瞬间煞白,心头惶恐不已,连忙抱着凤婉清微微躬身,重重伏地请罪,声音微微发颤,满是惊惧:“陛下恕罪!是奴才看护不周,未曾及时替公主擦拭打理,惹得公主失仪污秽圣衣,一切罪责皆在奴才,恳请陛下降罚,万万勿怪公主!”
一旁站立的宫女内侍们,亦是人人心惊胆战,心头高悬巨石,个个垂首屏息,静静等候帝王责罚。苏皇贵妃蹙着眉,也轻声开口:“陛下,是臣妾没有照看好婉清,还望陛下莫要动气。”
常年居于深宫,他们早已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知晓龙颜难测,纵使陛下素来宠溺公主,可天子威仪不容轻辱,今日之事,轻则责罚下人,重则牵连一众伺候之人。
可众人惴惴不安、惊惧忐忑之际,怀中抱着稚婴的凤聿渊,却未有半分愠怒。
他垂眸淡淡扫过衣襟上那一点浅浅的湿痕,非但无半分怒意,反倒低低溢出一声温柔轻笑,眼底皆是纵容宠溺,无半分帝王苛责。
他抬手取出怀中随身置放的素色流云锦帕,动作从容温柔,慢条斯理擦干净衣襟上的浅浅污渍,随后又俯身,轻柔擦去凤婉清嘴角残余的细细涎水。
指尖触碰孩童软嫩肌肤的一瞬,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的嬉闹。
“无妨。”
凤聿渊温声开口,语气纵容柔软,消融了殿内所有紧绷惶恐。
“稚婴懵懂,天性使然,本就不懂世间礼法尊卑,何来过错。不过些许涎水,何须怪罪,更无需你们担责。起身吧。”
字字温柔,尽数偏爱。
旁人眼中天大的不敬失礼,落在他的心尖幼女身上,不过是孩童最天真烂漫的寻常模样。
跪地的乳母心头大石稍稍落地,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脊背依旧紧绷,丝毫不敢松懈半分。苏皇贵妃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缓缓舒了一口气。
怀中的凤婉清似是听懂了温柔的语调,又似是单纯感知到安稳氛围,咿咿呀呀发出软糯细碎的轻哼,小脑袋轻轻晃动,小手小脚肆意轻蹬,模样憨态可掬,灵动至极。
凤聿渊抱着她,在温热的殿内缓缓踱步,一步一缓,轻轻晃着怀中的小小婴孩,低声絮语,温柔呢喃,说着旁人听来琐碎无用的温柔话语。
偌大朝堂,万千奏折,万里河山,都不及怀中这小小一团软糯珍贵。
可温柔嬉闹不过片刻,变故再次悄然发生。
怀中原本肆意轻蹬手脚的凤婉清,小小的身子骤然微微绷紧,四肢瞬间安静下来,不再嬉闹晃动。
五六个月的孩童,身体机能尚未发育完全,全然没有自主控尿的意识与能力,所有生理反应皆是随性而至,不受心智掌控,猝不及防。
温热的触感转瞬漫开,透过轻薄柔软的襁褓布料,缓缓渗透而出,顺着纹路层层晕染,直直浸透了凤聿渊身上华贵整洁的月白锦袍。温热潮湿的痕迹,从衣襟下摆一路蔓延至大腿衣料之上,深色水迹层层铺开,格外醒目清晰。
这一刻,凤聿渊踱步的脚步骤然僵停,整个人如同被定在原地一般,身形僵硬、一动不动。
他眼底彻底怔住,瞳孔微缩,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惊得呆滞当场。
执掌天下多年,他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见过朝堂风波、边境战乱,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窘迫、猝不及防、手足无措。
堂堂大启帝王,威仪万千、九州臣服,竟被襁褓里半岁的小女儿,弄得一身狼狈。
苏皇贵妃更是吓得心口狠狠一跳,脸色霎时惨白,双眼微睁,整个人彻底惊住,下意识往前一步,却又不敢乱动,心头又慌又怕,生怕龙颜震怒。
殿内氛围瞬间死寂到极致,落针可闻。
一众宫人、嬷嬷、内侍吓得浑身微颤,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抬眼窥视帝王神色,满心皆是惶恐惊惧。
方才站起身的乳母见状,双腿一软再度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惶恐,连连叩首请罪:“陛下饶命!奴才罪该万死!是奴才疏忽大意,未及时探查公主襁褓,未能及早更换,致使公主污秽圣身,冒犯天威!所有过错皆由奴才一人承担,求陛下严惩奴才!”
深宫规矩森严,看护皇嗣失责、致使冒犯圣驾,已是重罪一桩,轻则杖责逐出,重则发配处置,无人能够徇私。
凤聿渊低头看了看腿上大片濡湿的衣料,转瞬便压下了那一丝窘迫,目光落回怀里浑然懵懂的婴孩身上,神色依旧温和。
“无妨,起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怒气,随即小心将凤婉清递还给身前的乳母,“快带公主下去更换干爽襁褓,仔细照料,别让她着凉。”
乳母连忙应声起身,小心翼翼接过襁褓中的凤婉清,快步退到偏室为孩子打理更换衣物。
一旁贴身伺候的奴才躬身低声请示:“陛下,奴才请您移步偏殿,更换干爽衣物,以免龙体受凉。”
凤聿渊淡淡颔首,转身跟着内侍去往偏殿更换新衣。
苏皇贵妃留在正殿等候,一颗心依旧悬着,直到大半炷香之后,换了一身崭新素净锦袍的凤聿渊再度踏入沁芳宫主殿。
这时乳母也已经把凤婉清照料妥当,抱着孩子静立在殿中。凤聿渊走上前,伸手再次将小小的婴孩抱入自己怀中。
小家伙舒服地窝在他怀里,眨巴着懵懂的眼睛,咿呀哼唧了一声。凤聿渊垂眸看着她毫无心机的小脸,眉眼间漾开哭笑不得的无奈,低声缓缓开口:“你倒是胆子极大,敢在朕身上尿尿,普天之下,你也算第一人了。”
话语里没有半分斥责,只有藏不住的宠溺与纵容。
一旁的苏皇贵妃闻言,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放松,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殿内一众下人也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位凤和长公主得到的偏爱,是整个后宫无人能够企及、永远无法超越的。
寻常皇室子嗣但凡有半分失仪,伺候之人必定难逃责罚,可凤婉清先后口水污了衣袍、尿液浸湿帝王衣衫,到头来不仅没有分毫怪罪,反倒只换来帝王一番无奈又温柔的打趣。往后漫长岁月,纵使后宫再多金枝玉叶降生,这份独一份的偏爱,也只会牢牢系在凤婉清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