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跟着商队进了城,在元家外庄歇了一晚,次日清晨便独自出门。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棉布长袍,腰间挂着元家管事的令牌,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包袱,看起来和街上千千万万个跑买卖的管事没什么两样。
可他的眼睛没闲着。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练过刀。巷尾缝补衣裳的婆子,目光扫过行人时总是先看脚踝再看脸,惯于追踪。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那个看似在品茶的白面书生,耳廓微微翕动,在听楼下的动静。
这座城里,到处都是眼睛。
顾深低着头,沿着青石板路往北走。四海商号位于洛阳城北的永昌街,那里是药材批发的集散地,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混杂的苦味。
可他在其中嗅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更冷、更腥的味道,藏在药香之下,像是深潭底部的淤泥散发出的腐败气息。
四海商号的门面很气派。三间铺面打通,门口立着两根朱漆柱子,匾额上四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眯缝眼,嘴角常年挂着笑,看起来一团和气。
“这位爷,里边请。”掌柜的迎上来,上下打量了顾深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停留了一瞬,“元家的管事?稀客稀客。”
“听说贵号新进了一批南疆的货。”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跑买卖的人特有的谨慎,“我们庄上想进些好货。”
“看货说话。”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爷里面请,后院说话。”
“偏门?”掌柜的挑了挑眉毛。
“听说贵号有一种红砂,产自南疆火山口,磨碎了掺在香料里,能让人……”顾深顿了顿,压低声音,“飘飘欲仙。”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可顾深看在了眼里,那两条肉虫子似的眼睛微微睁大,眼角抽了一下。
“爷说笑了,咱们是做正经生意的……”
“正经生意?”顾深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五十两,拍在石桌上,“那算了。我去别家问问。”
他作势起身。
“哎哎哎,爷别急啊。”掌柜的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有话好商量。”
顾深重新坐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像拉锯一样讨价还价。掌柜的从最初的否认到半推半就,再到最后压低声音报出价格。顾深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戳在对方的软肋上。他用的是谈判之术的路数:先给压力,再留余地,最后制造稀缺感。
“成交。”顾深起身,“今晚子时,我带人来取货。”
他走出四海商号时,日头已经偏西。街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如无数条潜伏的蛇。
顾深没有直接回元家外庄。他在街巷中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
小巷走到一半,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到看过就忘,可他的站姿很怪,双脚一前一后,膝盖微曲,重心压得极低。那是随时准备出手杀人的站姿。
顾深停下脚步。
身后也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封死了退路。
“这位爷,”前方那人开口,嗓音粗粝,“我们家掌柜的说了,元家的管事向来精明,可再精明的人,知道太多……也活不长。”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
刀身漆黑,没有反光,如一截烧焦的木炭。刀尖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顾深背脊一僵。
这不是普通兵器。刀身上附着了某种邪异的力量,那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感觉,和灵霄仙子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玄煞教。
“三个人。”顾深低声自语。
前方一个,后方一个,还有一个在屋顶。头顶上传来的微弱气流波动清晰可感,那是呼吸时带起的风。
“杀。”
前方那人一声令下,三道黑影同时动了。
前方的短刀直刺咽喉,后方的一柄铁钩钩向腰眼,屋顶那人则从空中扑下,双爪如钩,目标是天灵盖。
配合默契,分进合击。
顾深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灵力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他右手并指如剑,青色的剑气从指尖喷薄而出,如一道匹练划过昏暗的小巷。
“嗤。”
前方的刺客还没来得及反应,咽喉就已经多了一道血线。他瞪大眼睛,手中的短刀当啷落地,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顾深身形一转,青息剑气横扫而出。
后方的铁钩被剑气削断,断口平滑如镜。那名刺客愣了一瞬,顾深的剑气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
屋顶扑下的那人终于变了脸色。
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双爪改变方向,想要逃离。可顾深的动作比他更快。左脚在墙面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像箭矢射出,右手成爪,扣住了那人的咽喉。
“砰。”
最后一名刺客被顾深按在墙上,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小巷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名被顾深掐住咽喉的刺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眼珠子往外凸着,如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顾深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若冰霜:“你们教主是谁?万寿宴的局,到底是什么?”
那刺客盯着顾深,忽然停止了挣扎。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扭曲了。
“嘿嘿……嘿嘿嘿……”
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如生锈的铰链咯吱作响。
“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瞪着顾深,眼白里布满血丝,“教主早就布好局了……万寿宴那天……所有人都得死……都得死!”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顾深感觉手中的触感变了,那人的身体恍若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般,瞬间软了下来。黑色的血从他的七窍中流出,带着一股腐臭的腥甜味。
顾深松开手,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灵力在体内奔涌,带来一股灼热的力量感,却也带来一种深深的不安。
玄煞教的人,连自己的教徒都要灭口。
那万寿宴那天,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顾深蹲下身,在尸体上搜了搜,摸出一块令牌。和四海商号掌柜的令牌样式相同,只是背面刻的不是字,而是一朵黑色的莲花。
他收起令牌,转身离开小巷。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血迹斑斑的青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