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的第二天，天放晴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冬生出来的时候被光晃了一下，眯着眼在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他踩在雪上，脚下的雪被晒了一上午，表面已经开始变软了，踩上去不再是脆的，是软的。
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面老墙。石灰墙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顺着墙面的裂纹往下淌，在墙根底下汇成一道细流，把石灰灰冲出一条沟。水是清亮的，带着一点白，流进翻过的土里，渗下去。
楚寻在菜地边上蹲了一会儿。雪化了一半，露出来的土面是湿的，颜色深。他伸手在土面上按了一下，软，指头陷进去半个指节，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泥。他看了看指尖，泥是黑的，和他刚来北境时踩到的土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那边，也看见了那道被雪水冲出来的沟。他没蹲，站着看了一会儿。
莎莉站在门廊下，把棉衣的领子立起来挡风。太阳晒在身上有一点暖意，但风还是冷的，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还是能吹透棉衣。她看见墙根那边的雪化得比院子里快，石灰墙是灰白的，比雪的白色暗一些，水顺着墙面往下渗的时候，能看见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冬生在那道沟旁边蹲了很久，用手把沟里冲出来的一小块石灰灰捞出来，放在墙根边上晾着。灰是湿的，放在墙根上，在太阳底下慢慢变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
裁缝出来晒了一下被褥。她把被子搭在棚子前面的绳索上，拍了两下，又转身回去了。被子在太阳底下晒着，白色的，和院子里的雪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裁缝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走进去了。
下午的时候，雪化得更快了。院子里的雪面不再是完整的白色，开始出现一块块露出来的青石板和褐色的土面。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嗒嗒地响，落在门廊木板上的水珠溅开，在木面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圆斑。
冬生跑到墙根底下又看了一次。那道沟已经被水流冲得更深了，石灰灰被冲走之后，露出墙根底下原本被覆盖住的一层老土。他蹲下来看了很久。墙根底下的土面凹凸不平，被雪水反复冲刷。
傍晚的时候太阳沉下去了，院子里暗得快。水还在滴，但滴得慢了。莎莉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那些被雪水冲出纹路的土面，在即将消失的光线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她伸手摸了摸门廊木板上那个被水滴出的凹痕，指腹按下去能摸到木纹被泡过之后微微隆起的细棱。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没再碰。
她吸了一口空气。凉的，湿的，带着化雪之后那种特有的气味。她把领子重新立好，转身进屋，门在她身后合上，比夏天关得更紧，贴着门框，没什么缝隙让风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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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