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厨房的灯亮着。米粥在锅里咕嘟冒泡，陈砚舟站在灶台前搅动勺子，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水汽往上腾，打湿了他衬衫领口的一角。他没换衣服，还是昨夜那件褪色的灰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门铃响了。
他头也没回，只说：“门没锁。”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清越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肩上搭着丝巾。她把包放在餐椅上，脱下外套挂好，顺手把丝巾搭在椅背——昨天下雨，她留在这儿的。
“你起这么早？”她边问边拉开纸袋，抽出一叠文件翻看。
“粥煮上了。”他说，“坐吧。”
她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继续低头看材料。晨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盘起的发髻边缘，露出一小片耳后皮肤，那颗痣藏在阴影里。她手指划过某一行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今天要签一家新供应商的合同。”她说，“医疗设备配件，时间紧，董事会昨天批的。”
陈砚舟关火，盛粥。碗底垫了张纸巾，防止烫伤桌面。他端过去，放她面前。
“哪家？”他问。
“宏昌精密。”
他顿了一下，拿筷子的手没动。“宏昌？账期三个月，预付五成？”
她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条款？”
“上周他们投标时递过资料。”他夹了口咸菜放进粥里，“我看过。这家公司成立才十八个月，实缴资本两百万，去年报税流水不到八百万。接你们这种单子，产能撑不住。”
她合上文件，声音平了些：“我知道你担心风险。但他们报价低百分之十二，交货周期也短。现在产线等着开工，拖不起。”
“低价抢标，后面加钱是常事。”他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万一中途断供，你赔得起停工损失？”
“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她语气沉了一分，“不是我能一个人推翻的事。”
“我不是让你推翻。”他放下碗，“我是说，别急着签字。再查三天，调他们上下游的供货记录。如果没问题，我陪你去签。”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我现在就要签。流程卡在法务部，等我确认。”
她转身往门口走。
“清越。”他在后面叫她。
她脚步停住，没回头。
“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我是不想你被数字骗了。”
她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吸了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很重。门开了，又重重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砚舟坐在原位，粥还冒着热气。他没动，直到锅里的余温散尽，水汽不再往上飘。他起身，把两碗粥端进厨房，倒进剩饭桶。碗洗干净，摆回碗柜。
他走到客厅，看见她刚才坐过的椅子还歪着，丝巾滑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折好放在茶几上。
七点二十三分，门又被推开。
这次她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文件袋还在，但没再翻。她走进来，把包放在原处，脱下外套。
“粥还能热吗？”她问。
“能。”他说。
他重新淘米，加水，开火。锅烧热的时候，他从冰箱拿出早上腌的萝卜条，切了几片摆在碟子里。她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有点乱。
谁都没说话。
粥熟了，他盛好端过去。这次她先动了筷子。
“林夏刚打电话。”她吃了一口，声音低了些，“她说宏昌给另一家客户的模具出过三次返工，最后一次差点被告。”
陈砚舟点点头，没接话。
“我让法务暂停签署。”她继续说，“先让他们内部复核资质，三天内出报告。”
他抬头看她。
“你说得对。”她看着碗里，“我不该因为赶进度就跳过核查。”
“你也知道我不会拦你决策。”他慢慢说，“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没说出来的部分。”
她摩挲着碗沿，指甲碰在瓷边上，发出轻微的响。“有时候……你一说‘不对’，我就觉得你在否定我。”
“我不是。”他说，“我只是怕你看不见坑。”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点软。“下次，能不能先说我做得到？然后再告诉我哪里有问题？”
他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我还是会说真话。”
她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但眼角松开了。“那就够了。”
两人吃完，他收拾碗筷，她起身帮忙擦桌子。抹布是他常用的那块蓝格子布，洗得发白，边角有点毛。她拧干，铺在灶台上晾。
“公司还有会。”她说。
“嗯。”
她走到玄关，穿上鞋，拿起包和文件袋。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
“昨天……谢谢你等我短信。”
“我也该谢谢你来接我。”
她开门出去，脚步比进来时轻。门关上后，屋里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
陈砚舟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拉开窗帘。楼下有车开过，溅起一点水声。昨夜下雨，地面还没全干。他打开电视，新闻正播到一半，讲的是城东新建的产业园招商进展。他没换台，就让它响着。
九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她的来电。
“喂。”
“今天那家供应商。”她声音平静，“我让林夏再查三天。”
“嗯，够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谢谢你没硬拦我。”
“我相信你会想明白。”
她没立刻挂。“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有个老客户约了七点。”
“行。”她说，“别太晚。”
电话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屋里安静下来，电视的声音显得有点空。他关掉，起身去书房拿了本杂志，财经类的，封面是某个新能源企业的CEO。他翻了几页，没怎么看进去。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他站起身，拉开窗帘。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晚霞的余光，像一块块冷铁。他望着窗外，呼出一口气，胸口松了些。
手机又震。
天气预报提醒：明日降温，最低九度，建议添衣。
他起身从衣柜拿出一件厚外套，深灰色，袖口有些磨损。顺手把抽屉拉开，看见她落下的丝巾，浅米色，尾端绣了个小小的“许”字。他拿出来，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外面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关掉客厅主灯，只留一盏落地灯。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翻杂志。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节奏和早上搅粥时一样。
楼上传来关门声，接着是小孩跑跳的脚步。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闪了一下通知栏的光。
他坐着，直到窗外彻底黑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