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许家主宅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我站在客厅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没加糖也没放茶包。宴会厅里人声渐起,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有人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还不习惯把我算进“家里人”那一拨。
许清越从楼梯下来时穿了件深灰色长裙,发髻依旧盘得一丝不乱,耳后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臂。这个动作很小,但她做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来了。”她说。
“嗯。”我把杯子放下,“张婶说晚宴七点开始。”
她点头,视线扫过厅堂,“爸在书房,还没出来。”
我们并肩站着,谁都没再开口。可这安静不像从前那样硌人。昨天车上她说“明天还一起去早餐”,今天早上我真在老地方等她,她也准时出现。豆浆还是热的,油条刚炸好,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谁也没提工作,也没解释什么。就像普通夫妻那样,吃了顿普通的早饭。
十分钟后,许振山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藏青色唐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和许清越身上。他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径直走向主桌首位坐下。
亲戚们陆续入席。圆桌摆了四围,主位留给了许振山,左右两侧分别是许家几位年长的叔伯。我和许清越被安排坐在离主位不远的位置,不算最前,但也不偏。以前这种场合,我都是一个人坐在末席,或者干脆没位置。
菜一道道上。张婶亲手做的红烧肉端上来时,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忙着布菜,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这道菜是她特意做的,我知道。
吃到一半,二叔公忽然开口:“砚舟啊,最近听说你在公司帮清越解决了个大麻烦?”
我放下筷子,“谈不上解决,就是牵了个线。”
“哎哟,还谦虚。”坐在对面的姑妈接话,“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许家几十年,都没见过谁能一句话就把盛源资本的人请出来。你这本事,可不是光靠运气吧?”
我没急着回应。桌上安静了几秒,几双眼睛盯着我看。
“盛源那位负责人,五年前欠我个人情。”我说,“他母亲住院时床位紧张,我托人协调进了特需病房。当时没留名,但他知道是谁。”
“就为这事?”三舅插嘴,“那人家至于这么卖力?”
“他不是为事。”我看着他,“是为人。”
这句话出口,桌上又静了静。
许清越这时开口:“这次合作能成,多亏陈砚舟牵线。”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在金融圈的人脉,比我们想象的重要。”
这话是第一次在家族场合说出来。她说完,没人接腔,但气氛变了。那些原本带着试探的眼神,慢慢收了回去。
饭继续吃。话题转到别的事上,有人聊孩子升学,有人谈海外投资。我吃得不多, mostly 喝了碗汤。许清越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饭后茶端上来,许振山起身,说了句“你们聊”,转身往书房走。我本以为他会叫女儿过去,没想到他直接走了。
过了几分钟,许清越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离开后,二叔公端着茶杯凑近我这边,“砚舟,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抬眼看他。
“当初招赘的事,家里吵得厉害。”他叹了口气,“我们都觉得清越是被逼的,你也只是图个身份。可现在看……你是真把许家当自己家在护。”
我没吭声。
“你别怪我们眼浅。”他低声说,“人都是看结果的。你现在站得住,清越也愿意跟你并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有什么话说?”
我点点头:“我明白。”
他拍了下我肩膀,走了。
接着是姑妈、三舅、堂哥……一个个过来,语气从试探变成认可,再到带点讨好。有人说“早该这样了”,有人说“你们俩配得很”,还有人举杯对我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以前误会大了,自罚一杯。”
我没有喝,但举了杯。
许清越回来时,正看见这一幕。她站在我身后没动,直到那位堂哥说完话走开,她才坐下。
“他们总算看清了。”她说。
“不是看清我。”我看着她,“是看清你了。”
她一愣。
“他们之前不信你能选对人。”我说,“现在信了。”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夜风从落地窗外吹进来,纱帘微微晃动。远处传来几声虫鸣,院子里的灯亮着,照着花架。我刚才进去时,看见那个铁架子被风吹歪了,顺手扶正了。
许振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没出来,就站在那儿,望着庭院里的灯光,看了很久。
许清越察觉到,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爸。”她轻声喊。
许振山没回头,只说:“你出来一下。”
她起身,朝书房走去。我在原地没动,听见他们低声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
大概五分钟后,她回来了。
“他说让你也过去。”
我站起来,跟她一起走进书房。
许振山坐在书桌后,手里端着茶,眼神沉。
“你打算和他走下去?”他问女儿。
“是。”她答得很快。
“他帮你扛下了你原以为只能自己扛的事。”
“不止。”她说,“他让我知道,我不必什么都自己扛。”
许振山沉默。窗外的风更大了些,吹得纱帘扑扑作响。
他终于望向我:“既然你能放心交托,我也无话可说。”顿了顿,“这个人……留下来也好。”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挥了下手:“去吧。”
我们退出书房。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没动,茶杯放在桌上,热气已经散尽。
回到厅堂,亲戚们还在。见我们出来,一位远房叔公率先站起身,举起酒杯:“以前是我们眼浅,看错了人。砚舟这孩子,实诚又有本事,配得上我们清越!”
话音落下,几人跟着附和。
“支持你们在一起!”
“早该这样了!”
“一家人就该一条心!”
声音渐渐连成一片。没有人再藏着话,也没有人再拐弯抹角。
许清越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她的掌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紧。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牵我。
我没挣,也没看她,只是任她握着。袖口往下滑了半寸,银镯子露出一角,在灯光下闪了下。
人群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拍我肩膀,有人递酒,有人笑着说“总算看到这一天”。
我没喝。许清越也没松手。
二十分钟后,晚宴散场。亲戚们陆续离开,边走边说着“改天聚”“常来坐”。语气是真的,不是客套。
我和许清越站在主宅门外等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秋意。路灯沿着庭院小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条线,通向外面的世界。
“累吗?”我问。
“不累。”她说,“反而觉得……轻松了。”
我没接话。
她仰头看了看天。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
“三年了。”她忽然说,“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真的有‘家’的样子。”
我看着她侧脸。灯光照在她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纹,是笑出来的。
“明天。”她说,“还一起去吃早餐?”
“只要你还想喝那家的豆浆。”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扬起来,眼角皱成一小团。
车子来了。老李下车开门,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坐进后排。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子缓缓驶出庭院,经过那排路灯。光从窗外掠过,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明暗。
我抬起手,把袖口拉下来一点,盖住银镯。
车驶过大门栏杆,保安敬礼。
前方道路宽阔,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