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罩下来,耳朵里还残留着宴会厅恢复供电时电流嗡鸣的声音。我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嘴里那团布塞得喉咙发干,鼻腔被迫吸入一股机油和灰尘混杂的气味。手腕被塑料扎带扣在背后,勒进皮肉,已经有些麻木。
门外有脚步声来回走动,不是慌乱的那种,是守着猎物的耐心。
我知道许清越会找我。但她找不到这里。这栋楼的设备间分布在B2层三个角落,监控盲区多,通道复杂,除非有人指引,否则她只能一扇门一扇门地撞。
可我没时间等。
我慢慢把右臂往斜上方挪,让银镯子边缘贴上扎带连接处。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合金材质,这些年戴在手上磨得圆润,但内圈边缘一直没处理干净,留下一道细微却坚硬的毛刺。
我开始用它刮。
一下,两下。动作不能大,怕惊动外面的人。只能靠手腕微弱的扭动,借着身体重心一点点压过去。金属与塑料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几乎听不见。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扎带终于断了。
我立刻把双手移到身前,手指僵硬,搓了几下才恢复知觉。嘴里的布团被吐出来,唾液黏在嘴角,我抬手抹了一把。衬衫内袋还有点鼓,那是我几个月前交给王秘书的东西——一个微型震动器,纽扣电池大小,表面刻了编号,约定一旦失联超过十分钟就启动信号接收。
我在停电前十秒按下了它。
当时赵天麟端着酒杯靠近主桌,眼神扫过我的手背,停在腕上的银镯子上。那一瞬太短,别人看不出异常,但我记得他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细节,也意识到我可能留了后手。
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
现在,我从内袋摸出那个震动器,指尖在底部轻轻一拨,红灯亮起。它不会主动发送信号,只会回应外部触发。只要王秘书拿着接收器靠近这一层,就会收到反馈。
我把震动器攥在掌心,靠着墙坐下,调整呼吸。
不能急。他们随时可能进来查看,我必须看起来还被控制着。
大约十分钟后,外面传来新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一句喊话:“电工来查线路!”
声音有点熟。
紧接着,门缝透出一道光,咔哒一声,锁被拧动。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身影探头进来,手里提着工具箱。“人呢?”她问,语气平常。
看守我的两人中有一个站起身,“谁让你进来的?”
“配电房通知的,说这边线路有问题。”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肩刚好挡住门缝,“你们不是绑了个人?安保已经开始排查通道了。”
那人明显紧张起来,往前逼近,“别靠近!”
就在他抬手的一刹那,她猛地掀开工具箱盖,灭火器喷口对准对方脸部,短促一压。
“嗤——”
白色粉末瞬间爆开,那人捂住脸后退,惨叫出声。
另一人反应很快,抄起旁边的铁棍冲出来。我趁机从侧边扑上去,肘部狠狠撞在他颈侧动脉位置。他踉跄一步,膝盖一软跪地,我顺势压住他肩膀,和门口那人合力将他翻过来,用他自己带来的扎带反绑双手。
王秘书喘着气,抹掉溅到脸上的粉尘,从口袋里掏出接收器,屏幕上有稳定红点闪烁。
“你按了?”她低声问。
我点头,“十秒。”
“我就知道是你。”她咬牙,“他们切断通讯的时候我就往这边来了。”
我们把两个绑匪都控制住,搜出手机和对讲机。她拿起其中一部拨通号码,刚接通就听到一句急促的语音:“计划暴露,撤!”
然后信号中断。
她看了我一眼,“他们知道了。”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银镯子,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肋骨那里还在疼,刚才被撞的地方像有根钝锯在里面来回拉。我走到门口,望向通道尽头。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脚步声也开始密集起来,应该是公司安保队正在封锁区域。
“不是暴露。”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是从来就没成功过。”
她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绑匪,忽然笑了下。“你早就猜到他们会动手?”
“赵天麟不会只靠一次停电绑架。”我靠着门框,“他要的是彻底毁掉我在许家的地位。当众消失,再被发现死在废弃管道里,或者三天后出现在城郊河滩——哪种都能让许清越背负‘纵容外姓人搅局’的罪名,顺便把她架空。”
“所以他安排了内应?”她问。
“不止一个。”我看向她,“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说‘配电房通知’,但真正负责今晚电力的是工程部夜班组长。你编的理由太准了,不像临时想的。”
她顿了一下,没否认。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说。
“我没有带别人下来。”她盯着我,“但我上来之前,让保安队长调了B1到B3所有出口的监控权限,说是董事长紧急指令。如果没人配合,我现在进不了这层。”
我点点头。这就够了。
许振山身边的人不可信,但王秘书能调动资源,说明她在系统里有权限,而且足够隐蔽。她这些年能在岳父眼皮底下替我传消息,自然也有自己的路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防这一步的?”她又问。
“从我发现许文涛名下空壳公司买入看跌期权开始。”我靠在墙上,闭了下眼,“他赌我会失败,资金来源不明。这种操作需要有人在内部配合传递信息——不只是财务数据,还包括我的行踪。那天年会流程修改完,我特意在文档里加了个隐藏标记,只有特定权限账号打开才会触发后台记录。结果不到半小时,就有个陌生IP访问了三次。”
“哪个账号?”
“还没查到最后。”我说,“但现在可以肯定,赵天麟知道我会参加年会,也知道我一定会坐在主桌右侧。他不需要亲自出手,只要买通两个执行者,再制造混乱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缴获的手机递给我。“要不要现在打给安保?让他们快点过来?”
“不急。”我摇头,“让他们再找几分钟。我现在出去,反而解释不清为什么能脱困。最好让他们亲眼看见我被救出来的样子。”
她皱眉,“你还打算装?”
“不是装。”我直视她,“是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记住——陈砚舟不是随便就能拿走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下属看上司的那种谨慎距离,而是一种确认后的笃定。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对讲机的杂音。灯光重新铺满通道,应急照明终于恢复正常。
我整理了下衬衫领子,把震动器放回内袋,走出设备间,站在门口等。
王秘书跟出来,站在我侧后半步的位置,像平常一样低头记着什么。
我没有回头。
警笛声已经停在大楼外,有人在喊:“B2东侧通道发现异常!请求支援!”
接着是奔跑声,手电光扫过墙面。
我站着没动,直到第一波安保人员冲进视线。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先生?您没事?”
我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里面有两个绑匪,已经被制服。”我说,“手机和对讲机都在他们身上。先控制现场,不要破坏痕迹。”
带队的小队长立刻分派人手进去查看,有人想扶我,被我避开。
“我自己能走。”
他们不再坚持,转而拉起警戒线。我站在原地,听见身后有更多人赶来,高跟鞋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知道是谁。
但我没有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