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还亮着,光照在合同最后要签名的地方。温昭雪放下笔,手指在“到期即终止”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文件推到一边,纸边对得很齐。
敲门声响起,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外面传来助理的声音:“林女士来了。”
温昭雪没回应。她的手指在桌子边上划了一下,指甲碰到了金属笔筒,发出“嗒”的一声。
过了三秒,她点点头。
门开了。林淑芬走进来,脚步很慢,像踩在软的东西上。她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丝绒拖鞋,边角已经有点破了。身上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长裙,领口扣得严严的,头发随便挽了一下,没有戴发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小盒子,指节都发白了。
温昭雪坐在原位,没有动。
“还有账上那些被冻结的钱,能不能先解一部分?”林淑芬开口,“佣人三个月没涨工资了,陈伯昨天还问我……”
办公室的灯很亮,照出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很短。
她走到沙发前,没坐下,站着,把盒子抱在胸前。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她说,“但我还是来了。”
温昭雪这才抬头。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说吧。”她说。
林淑芬咽了下口水,嘴唇干,抿了一下又松开。她慢慢地说:“你爸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要观察三天。你现在管着集团的事,我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同意让明珠回来住几天。她也是这个家的孩子。”
温昭雪没动。
“还有账上那些钱……”林淑芬又说。
“你不是为这些来的。”温昭雪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要是为钱,找财务就行。要是为温明珠,你也知道我说了不算。你真正想说什么?”
林淑芬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手抖着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枚蓝宝石胸针。
水滴形的石头镶在银托里,周围有一圈小钻,在灯光下闪着蓝光。
“这是你十岁生日那天,我亲自挑的。”她的声音低下来,有点像哄孩子,“那天你穿白裙子,扎两个辫子。我在店里看了很久,店员说这款是限量的,不买就没了。我马上刷卡买了。你还记得吗?你说这石头像星星,说要戴一辈子。”
温昭雪看着那枚胸针,呼吸顿了一下。记忆一下子涌上来——那天在下雨,放学铃刚响。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书包歪着。一辆车停下,林淑芬打着伞跑下来,头发湿了一半。她蹲下身子,小心地把胸针别在温昭雪的校服上,笑着说:“我的昭雪,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那一刻,她是认真的。
温昭雪的手指收紧,藏进掌心。
林淑芬往前递了递盒子:“我知道以前的事让你伤心。我也后悔。可血浓于水,我们是母女,难道真要老死不相往来?这枚胸针……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你收下,也算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温昭雪慢慢抬起头。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去。
林淑芬眼睛亮了一下,以为她要接。
可温昭雪只是伸手,轻轻合上了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
她把盒子推回林淑芬手里。
“你送我这枚胸针的时候,是真的把我当女儿吗?”她问,声音很平,“还是……只是为了给别人看?”
林淑芬脸色变了,声音提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的付出,家里谁不知道?我给你请最好的老师,带你参加各种宴会,你发烧半夜去医院,都是我一个人去接的!”
“所以这就是爱?”温昭雪冷笑,“你逼我参加我不喜欢的饭局,安排我看心理医生,派人盯着我的社交账号,连我买条破洞牛仔裤都要开会批评我。你说的‘为我好’,其实是让我按你的想法活。”
“我是为你将来考虑!豪门千金怎么能穿得乱七八糟?你那时候太叛逆,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管的从来不是我。”温昭雪看着她,“是你想要的样子,是你在乎的脸面。你要的是温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你可以花钱,可以撑场面,但你从来没信过我。一次都没有。”
林淑芬嘴唇抖了,问:“这些年,你就没一刻觉得我是爱你的?”
温昭雪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女人曾给她梳头,喂她吃药,在家长会上替她说话。她记得林淑芬哭过,也笑过,甚至在她被人造谣早恋时,当众打了记者一巴掌。但她更清楚地记得,她说想去山区支教,林淑芬当场撕了报名表;她说要做公益品牌,林淑芬冷笑着说“赔钱没人投”;她说不想联姻,林淑芬直接叫来律师拟协议,说“养了你二十年,这点回报都不行?”
她付出过,但她的付出都有条件。
她爱的,不是真正的温昭雪。
而是她想要的那个听话、体面的女儿。
“你说你爱我?”温昭雪开口,一字一句,“可你从未真正信过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爱。”
空气静了下来。
林淑芬手里的盒子往下掉了一点,她没感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流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温昭雪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动作干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指尖有些凉。
胸针还在盒子里,躺在林淑芬的手心。那点蓝光映在她眼里,像快灭的火。
她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走。
一秒,两秒,三秒后,林淑芬终于抬脚,往后退了半步。
鞋跟磕到地毯边,发出一点响。
温昭雪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