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站在凤仪宫偏殿的暗影里,指尖摩挲着那半枚龙凤纹玉佩。断口参差的边缘硌着指腹,如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他把玉佩和冷宫管事的口供一并交给了皇后。
元清漪捏着那枚半枚凤纹玉佩,指腹在纹路间游移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唇角翘起的弧度如刀刃划过冰面。
“刘忠跟了皇帝十二年,”她将玉佩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从洒扫太监做到内侍省总管,靠的就是替皇上办脏事。你确定要现在动他?”
“不是奴才要动他,”顾深低着头,嗓音压得极低,“是三十七条人命要动他。”
元清漪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如两簇幽深的鬼火。她没说话,只是从案几下抽出一只檀木盒子,推到他面前。
“打开。”
顾深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叠泛黄的奏折副本,最上面那份写着“景和二十三年冬,嫔妃王氏暴毙于冷宫”,底下署着三个名字,礼部尚书崔衍、翰林院掌院学士沈牧、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敬之。
“崔衍是汉化派的首脑,”元清漪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他女儿景和十五年入宫,被封为贵人,第二年就死在了冷宫。死的时候浑身干瘪,像被抽空了血的皮囊。”
顾深指尖一紧。奏折副本的纸边在他指腹压出一道白痕。
“沈牧的侄女、赵敬之的外甥女,”元清漪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都死在那儿了。崔衍查了十年,被皇帝压了十次。你手里这份口供,加上那半枚玉佩。”
“够让他们联名上奏了。”顾深接口。
“够让他们拼命了。”元清漪纠正他。
顾深将檀木盒子揣进怀里。盒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如揣着一颗定时炸弹。他转身要走,元清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深。”
他脚步一顿。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小深子”,不是“顾公公”,是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从她齿间吐出来。
“奴才在。”
“别把自己也炸进去。”元清漪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本宫还指望你活着。”
顾深没有回头。他推开偏殿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第二天,顾深在皇后令牌的帮助下出了西直门。
崔衍的府邸在玄武大街西侧。顾深叩响门环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深秋的寒气,凉丝丝地钻进鼻腔。
门房将他引进书房。崔衍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一身灰布长衫,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老竹。
“何人?”
“在下顾深。”顾深从怀中取出那只檀木盒子,轻轻搁在案几上,“崔大人查了十年的东西,晚辈带来了。”
崔衍的笔顿住了。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你是什么人?”
“一个也想查冷宫案子的人。”
顾深掀开盒盖,将冷宫管事的口供和那半枚玉佩一并推到崔衍面前。
老人捏着口供的手指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指节往上爬,最后蔓延到整张纸,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浑浊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压抑了十年的怒火。
“景和十年……”崔衍的声音哑得如风穿过墙缝,“到今年,整整十五年。三十七条人命。”
“晚辈还查到,”顾深压低嗓音,“这些女人的死,与内侍省总管刘忠有关。”
崔衍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顾深的脸。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晚辈知道。”顾深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晚辈需要崔大人联名上奏。”
崔衍捏着玉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盯着顾深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星炸了一声,才开口:
“三日后早朝,老夫会联合六科给事中联名上奏。”他将玉佩攥进掌心,“但你记住,这不是帮你。这是老夫给女儿收尸。”
三日后,朝堂震动。
六科给事中联名上奏《请彻查冷宫嫔妃暴毙疏》,列举景和十年以来冷宫三十七条人命,附证物三件。
奏折在朝堂上炸了锅。
景和帝元天寿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捏着那份奏折,捏着玉佩的指尖泛起一圈白痕。
朝堂之下,崔衍为首,黑压压跪了一片。
“臣等请陛下彻查此案!”
元天寿沉默了很久。久到龙椅旁的铜漏滴了十二下,每一声都像敲在刘忠心口上。
顾深站在殿外廊下,隔着雕花木窗的缝隙往里看。他看见刘忠跪在御阶下,后颈的衣领被汗水浸透,湿哒哒地贴着皮肉。
“刘忠。”元天寿终于开口。
“奴、奴才在……”
“冷宫之事,朕交给你督办。如今出了这般纰漏,”元天寿顿了顿,目光在刘忠身上停了片刻,像在看一只用废了的棋子,“罚俸半年,撤去内侍省总管一职,改任御马监掌印。”
刘忠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奴才……谢主隆恩。”
顾深站在窗外,看着刘忠被两个侍卫架出殿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刘忠的眼珠子骤然缩紧,瞳孔深处迸发出一道阴毒的寒光,如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却让顾深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条湿滑的虫子在皮肤底下蠕动。
这一局他赢了,但也把刘忠逼到了绝路。
当天下午,顾深从御膳房取了贵妃的燕窝盏,沿着宫道往回走。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他路过西六所的拐角时,听见两个洒扫太监在低声交谈。
“……刘公公下午派了人出宫,说是去冀州采买御马监的马料。”
“御马监的掌印,采买什么马料?我听说啊,是去查一个人的底细……”
顾深的脚步微微一顿。燕窝盏的碗沿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忽然变得滚烫。
冀州。
原主顾深的“老家”。
他端着盏继续往前走,步履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直到转过拐角,背脊抵上一根红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攥了攥拳,掌心黏腻的全是汗,血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刘忠派人去了原主老家。
那里有原主顶替入宫的远亲坟茔,有认识原主爹娘的邻里,有净身房管事当年收银子时留下的把柄。
只要查到任何一件,他这条命就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