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把消息放出去的时候，特意选在了午膳时分。
御膳房旁的甬道里人来人往，他提着食盒往冷宫方向走，在拐角处"不经意"撞上一个扫洒的小太监。食盒翻倒，里头滚出半块茯苓糕，正砸在小太监脚面上。
"不长眼的东西！"顾深骂得极响，引得两个路过的宫女侧目。
小太监慌忙跪下捡糕，顾深蹲下去，压低嗓子："告诉刘公公，冷宫枯井底下翻出东西了。一本册子，记着名号。"
小太监的手抖了一下，茯苓糕从指尖滑落。
顾深起身，拍了拍袍角，提着食盒扬长而去。他没有回头，但耳朵竖着，身后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朝西六所的方向去了。
鱼饵撒下去了。
当天夜里，顾深蹲在冷宫证物室的房梁上。底下是一排上了锁的红漆木柜，白天他从枯井里捞上来的"册子"就锁在最左边那只柜子里。其实是一本作废的宫人名录，封面被他连夜做旧，烫了"血元"两个篆字上去。
证物室没有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月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和石灰混合的潮气，顾深的鼻腔干得发疼，他忍住了没打喷嚏。
二更梆子响过。
三更梆子响过。
顾深蹲在梁上，双腿已经麻得像两根木头。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就在他开始怀疑消息没有送到刘忠耳中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前面一个脚步虚浮拖沓，后面一个压得极低，如猫在屋顶上走。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闪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夜行衣的高个子。
顾深眯起眼。月光从门缝切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白的线。那佝偻的身影走到最左边的柜子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冷宫管事，"顾深从梁上跃下，落地无声，"这么晚了，来证物室赏月？"
佝偻的身影猛地僵住。高个子反应更快，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直取顾深咽喉。顾深侧身避让，匕首擦着颈侧划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他没有停顿，右腿横扫，正中高个子膝盖外侧。骨骼错位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高个子闷哼一声跪倒，顾深顺势扣住他握刀的手腕，一拧一拽，卸了关节。
短匕当啷落地。
那佝偻的管事已经瘫软在地，下裳湿了一片，散发出刺鼻的尿骚味。顾深捏着鼻子将他提起来，如同拎一只湿透的麻袋。
"谁让你来的？"
管事哆嗦着嘴唇，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顾深将他的脸按在柜门上，冰凉的漆木贴着面皮："不说？这柜子里锁的可都是邪功证物，你深夜偷盗，按律。"
"刘公公！是刘公公！"管事崩溃地嚎叫起来，声音被顾深的手掌捂回去，变成含糊的呜咽，"刘忠公公让我……让我看着冷宫，挑、挑合适的……"
"挑什么？"
"挑人。"管事的眼泪流进皱纹里，"陛下要修炼，要精血充盈的……我、我只管把人送过去，别的真不知道……"
顾深的手指收紧。管事的喉骨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脸涨成猪肝色。
"册子上记了多少人名？"
"三、三十七个……从景和十年开始……"管事翻着白眼，"陛下嫌宫女不够滋补，才、才盯上冷宫的嫔妃……那些女人没了恩宠，死了也没人管……"
顾深胃里翻涌酸水。三十七条人命。不是三条，不是七条，是三十七条。那些名字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体温、有呼吸、有名字，最后变成血元芝药田里的一抔肥料。
"刘忠还让你干什么？"
"他、他让我今晚把册子偷出去烧掉……说、说有人查到冷宫了……"
顾深松开手。管事如一滩烂泥滑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顾深弯腰捡起那本伪造的册子，手指觉出封面上"血元"两个字，烫金的凹凸感如一道烙痕。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盯着管事，"刘忠藏身的据点、他手里还有什么人、除了陛下还有谁修炼。"
管事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眼珠子骤然凸出，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肉上抓出深深的血痕。
顾深心下一紧，猛地扑上去掰他的手。晚了。
管事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身体剧烈抽搐两下，头一歪，不动了。顾深翻过他的身子，后颈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毒针。
顾深闪电般矮身，贴着地面滚到柜子后面。几乎在同一瞬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又一枚银针钉入他刚才站立位置的木柱上，针尾嗡嗡震颤。
窗外有人。
顾深贴着墙根挪到窗边，用匕首柄挑开一条窗缝。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正沿着屋檐疾行，身形瘦削，速度快得惊人，如一只壁虎。
他认得那个轮廓。
刘忠。
顾深没有追。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肃杀，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管事的尸体趴在脚边，嘴角的黑血已经凝固，在月光下像一道嘲讽的笑纹。
他蹲下身，从管事僵硬的手指间抠出一样东西。
半枚玉佩。龙凤纹，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顾深将玉佩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很快被体温焐热。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皇室暗卫的身份标识，一整枚是龙纹，分给暗卫队长；半枚是凤纹，在执行灭口任务时留下，作为已完成任务的凭证。
刘忠不只是帮凶。他是暗卫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巡逻禁军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声响。顾深将玉佩揣进怀里，最后看了眼管事的尸体，从后窗翻了出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冷宫斑驳的宫墙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半枚玉佩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龙凤纹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伤口。另外半枚在哪里？在刘忠手里，还是在更深、更隐秘的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晚起，这盘棋已经进入了中局，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掌心沁出一层细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