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是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的。
他昨夜几乎没合眼,左臂的伤口虽已包扎,却在阴雨天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埋在肉里,随着脉搏往外顶。窗外还是黑的,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声。
叩门声又响了三下。短、短、长。是宫里秘密传召的节奏。
顾深披衣起身,伤口牵扯着肌肉,疼得他嘴角抽了抽。门开一条缝,外面站着皇后元清漪的贴身宫女巧儿,一身夜行衣,脸藏在风帽的阴影里。
"顾公公,娘娘召见。"
顾深没问为什么。他回身取了腰牌,将黄绢从靴筒里摸出来,犹豫了一瞬,塞进了贴身的亵衣夹层。布料的粗糙纹理贴着胸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摩擦。
凤仪宫偏殿没有点灯,只焚着一炉安神香。香气厚重,如一层薄纱蒙在鼻腔里,顾深进去时低低咳了一声。
元清漪坐在凤座侧边的锦凳上,一身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缠枝纹。她没有戴凤冠,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一支白玉簪斜插其间。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来了?"她没抬头,声音比在选秀殿上低了三度。
"奴才叩见娘娘。"
"免了。"元清漪终于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下移。脖颈、锁骨、喉结。她的视线在那个微微凸起的骨节上停留了两息。
顾深的心脏骤然停了一拍。气血像在经脉里一滞,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撞得耳膜轰轰作响。他下意识低了低头,下巴抵住衣领边缘,试图用阴影遮住那个致命的细节。
元清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似的。她没有追问,只是抬手虚虚指了指自己的喉结位置,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本宫入宫十五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过的太监比御花园里的蚂蚁还多。有些人,根去了,喉结还在;有些人,根没去,喉结倒平了。"
茶盏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顾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亵衣里的黄绢被汗水浸得发软,贴着心口,烫得惊人。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鞋尖的祥云纹上,不敢抬头。
"娘娘慧眼如炬。"他嗓音干涩,如钝锯拉过湿木。
"本宫没兴趣揭你的底。"元清漪的声音忽然转冷,像一壶滚水浇进雪堆,"本宫只想知道,你查血元芝、查冷宫、查顾家旧案,是想活命,还是想翻案?"
最后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进顾深的耳膜。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元清漪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怒火,是更深、更沉的东西,那是恨,被十五年宫廷生涯熬炼过的、凝成实质的恨。
"本宫姓元,"她一字一顿,"元天寿的元。"
顾深呼吸一滞。他忽然明白了。皇后与皇帝同出一族,却坐在这幽暗的偏殿里,问他要不要翻案。这不是试探,这是投名状。
"奴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都想。"
"既要活命,又要翻案?"元清漪挑眉。
"是。"
"贪心。"她站起身,走到顾深面前。玄色的裙裾擦过他膝前的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比顾深矮一头,仰着脸看他,目光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的皮肉。
"本宫可以帮你。"她说,"条件是你替本宫查清血元功的底细,把那些修炼邪功的杂碎一个一个揪出来。包括……"她顿了顿,"龙椅上那位。"
顾深目光猛地一凛。黄绢上那个名字从记忆里浮起来,与皇后的话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咔哒咬合。
"娘娘为何……"
"本宫的兄长,景和十年战死在北境。"元清漪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结了冰的井,"不是死在北狄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粮草里。粮里有毒,慢性毒,吃了三个月,战马都拉不动弓。本宫查了很多年,那批粮草的批文上,签的是元天寿的名字。"
顾深沉默了。偏殿里只剩下安神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炸裂。
"奴才答应娘娘。"
元清漪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逐渐柔和,却没有完全褪去审视的锋芒。她转身从凤座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枚令牌,青铜质地,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
"这是本宫的出宫令牌,"她将令牌塞进顾深掌心,手指冰凉,"五城兵马司见了这牌子,不敢拦你。查案要人有人,要路有路。"
顾深攥紧令牌。青铜的边缘硌进掌心,沉甸甸的,如攥着一块凝缩的权柄。
"但本宫有个条件,"元清漪收回手,退后半步,"你在外面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回禀本宫。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打草惊蛇。你若犯了这两条。"
她没有说完,只是抬起手,虚虚做了个抹颈的动作。
顾深低头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青砖的寒意从眉心渗进去,将沸腾的思绪压成一条冰封的河。
"奴才遵旨。"
元清漪重新坐回锦凳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她的脸隐在月光的阴影里,声音从暗处飘出来,如一缕游丝:
"还有。你在慕容棠那儿,嘴紧些。那丫头是个好人,可她是将门的人。将门与旧贵斗了二十年,你若卷进去,本宫也保不住你。"
顾深伏在地上的脊背僵了一瞬。
"退下吧。"元清漪摆摆手,"天亮之前出宫,去查你该查的东西。"
顾深起身,倒退着出了偏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转瞬就没了声息。
他攥着令牌站在廊下,天边泛起蟹壳青。晨风带着露水的潮气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左臂的伤口又疼了,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钻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这是在孤坟前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可比起即将面对的那些,这不过是一道微不足道的痕迹。他攥了攥拳头,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刺痛,让那股痛感把纷乱的思绪压回去。
烛火轻轻一跳,将暖意又往墙角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