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蛙鸣声正盛。
苏黎华正参悟着,门外传来轻叩。
“苏先生歇息了吗?学生陈砚,冒昧来访。”
苏黎华与鸡哥对视一眼,收起玉简,起身开门。
陈砚站在门外,一身青衫微湿,似是匆匆赶来。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光晕映着他清俊面容,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陈公子请进。”
陈砚入内,将灯笼搁在桌上,拱手道:“日间多谢先生出言,为家兄……留了余地。”
他说的“余地”,自然是指周县令借“邪物侵蚀”之名,将陈枢收监医治,而非直接定罪问斩。
此举既全了陈家颜面,也给后续调查留了空间。
但这不是苏黎华本愿如此,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无法更改当地规则而已。
苏黎华摆摆手:“陈公子不必多礼。令兄之事,背后另有隐情,苏某亦只是根据异样而言,只是人错了,做错了事,终究要付出代价。”
陈砚苦笑:“学生明白。二哥虽行差踏错,但若非那邪物侵蚀,断不至如此疯狂,但这也是二哥的罪孽,也是我们的责任失察……”
“陈公子明白极好,只是可知,你也是受益者,也要关爱普通人。”
“先生所言与我所想巧合,学生此来,一是想请教先生,可有驱邪之法?二是……”
陈砚顿了顿,眼中闪过挣扎:“学生有些困惑,想请先生解惑。”
苏黎华为他斟了杯茶:“陈公子但说无妨。”
陈砚接过茶盏,指尖微颤:“日间在堂上,先生提及童工、矿难、工人被弃之荒野……学生当时如遭雷击。我自幼读书,知‘民为贵,社稷次之’,知‘仁者爱人’。可直到今日,亲眼见二哥因贪念铸下大错,亲耳闻先生所述民间惨状,方知书中道理,与现实竟是天壤之别。”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与痛苦:“我陈家……我陈家织坊的工人,是否也如先生所说,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工钱微薄,伤病无医?”
“我陈家粮行压价收粮,是否也曾让农户血本无归?”
“我……我平日所食所衣,所读之书,所居之屋,是否皆浸透着他们的血汗?”
“昨晚,我特意去看了,我陈家虽没有那么黑,但先生说的事情大抵不差,我打听到有商家如此行为,我更感迷茫和愧疚。”
苏黎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墨素心所赠的那叠调查报告副本,推到陈砚面前。
“陈公子自己看吧,或许更加切身体会。”
陈砚深吸一口气,翻开册子。
一页页素描,一幅幅惨状,一行行血泪记录。
五岁的孩童在纺织机间爬行,八岁的少年跌入钢水,断腿的劳工被弃于荒野……
墨家的调查细致入微,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晰如刻,涉及到大陆很多地方的惨案。
陈砚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到“永丰纱厂”的童工记录,看到“龙江矿业”的矿难赔偿,看到“华盛机械厂”的工伤惨案……
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点,都离青山镇不远,甚至有些就是陈家的产业,或者与陈家有生意往来。
“这些……这些我都不知道……”他声音发涩。
“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我们‘持家以仁,经商以信’。大哥接手后,亦言未苛待佃户、工人。为何……为何会如此?”
“因为资本逐利,天性如此。”苏黎华平静道,“今尊与令兄或存仁心,但大势之下,个人善意如杯水车薪。陈家要扩张,要竞争,要利润,便不得不压成本、压工钱、压粮价。一层层压下去,最后承受一切的,便是最底层的工人与农户。”
“可……可书上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道在何处?”苏黎华反问,“当所有人都这么做时,你不做,便是异类,便会被淘汰。这便是现实。”
陈砚怔怔看着册子,良久,忽然惨笑:“所以,我平日所读圣贤书,所谈仁义道,不过是空中楼阁?”
“我享受着陈家带来的优渥生活,却对背后的血泪一无所知……我,我与帮凶何异?”
他猛地站起,眼眶发红:“先生,我该怎么做?继续闭目塞听,假装一切安好?”
“还是……与家族割席,去为那些人发声?”
苏黎华看着他,缓缓道:“陈公子,你今日能来问我,便说明你心中有愧、有惑、有不平。这已是许多人做不到的。”
“但发声需要力量,需要方法。空有悲愤,于事无补。”
他取出《驱邪镇魔杂录》与《五雷天心正法·入门篇》的抄本,放在桌上。
“这两册书,一为应对邪祟的民间之法,一为雷法入门。你若有心,可自行研习。雷法至阳,或可助你抵御黑暗侵蚀,亦能护身。”
“至于家族……”苏黎华停顿少许,语气变得慎重。
“割席易,改变难。你若真有心,不妨先从了解开始。去看看你陈家的织坊、粮行,看看那些工人如何生活,听听他们如何说话。然后,再决定你要走的路。”
“若有疑惑,也可以多接触墨家。”
“墨家?”陈砚颤抖着手,接过书册,紧紧攥住,似乎抓住了希望。
“先生……何往?要离开青山镇了?”
“嗯,明日便启程,往神雷裂谷。”苏黎华望向窗外夜色,“那里有些东西,需要我去查明。”
陈砚深吸一口气,忽然躬身长揖:“学生……愿随先生同行。”
苏黎华挑眉:“你想清楚了?此去凶险,且未必有归期。”
“学生想清楚了。”陈砚直起身,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
“读书十余载,却不知民间疾苦,是为愚;享家族之利,却无视底层血泪,是为耻。今日既知,便不能再装作不知。”
“二哥之错,陈家之过,我亦有责。这责,不能仅以银钱弥补。学生愿随先生行走世间,亲眼去看,亲身去历,去知这世间真实模样,去寻一条……能让更多人活得像人的路。”
他语气坚定,虽仍有书生稚气,却已有了几分磐石般的重量。
苏黎华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不易走,会有非议,会有阻挠,甚至会有性命之危。”
“学生不怕。”陈砚一字一句,“总好过浑噩一生,临终方悔。”
窗外,夜风拂过,灯笼微光摇曳。
鸡哥蹲在窗台,金瞳映着烛火,传音悠悠:“咯,又一个被你这小子忽悠上船的。”
“鸡哥,这不是忽悠,而是觉悟。”苏黎华传音回道。
“咯,明天又多一个小包袱。”鸡哥闭目假寐。
苏黎华微微一笑,对陈砚道:“既如此,明日辰时,镇西路口见。”
“学生必准时赴约。”
陈砚再次长揖,转身离去。
青衫背影没入夜色,脚步却比来时坚定许多。
苏黎华关上门,鸡哥跳回桌上:“咯,你真要带这书呆子?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遇上麻烦还得你护着。”
“心性可塑,智慧可用。”苏黎华收起茶盏,“况且,他既决心与过去割席,便需有人引路。墨家理念,或正适合他。”
“那你打算引他入墨家?”
“看他造化。”苏黎华望向窗外,陈府大宅的方向灯火阑珊,“若他能走过这段路,看清这世间,仍不改初心……墨家会需要这样的人。”
“能够与自己的阶层划清界限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而且,他刚刚三观崩溃,却也很快重塑了新的三观。”
鸡哥眼神一亮,传音道:“能得到你小子如此称道,确实少见。这小子未来或有一番作为,也算是一番造化。”
“嗯嗯,墨家在裂谷附近的‘黑岩镇’的铁匠铺,或许可以让刘师傅带他去了解一番民间真实情况。”
“咯,如此安排也好。神雷裂谷危险重重,你小子体质没问题,他可扛不住。”鸡哥撇撇嘴,不再多言。
夜色渐深,苏黎华盘膝榻上,运转《五脏蕴神五行功》,肾水灵府中宫殿虚影缓缓旋转,玄冥真水氤氲生辉。
明日,便将前往神雷裂谷。
那里有雷霆淬体之机,有雷池传承之缘,亦有黑暗污染之患。
苏君卿前辈可以在那里淬炼玄黄不灭体,时间跨度很长,自己此行过去,也不知要花多久。
如今自己修为微薄,环境灵气枯竭,或许不需要很长时间。
而身边,多了一个决心赎罪与求道的书生。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希望,淬体时间不会很长,两个月半后还要去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