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的喧嚣渐渐平息,陈枢被衙役押入大牢暂候发落,陈栋等人失魂落魄地离去。
周县令揉着眉心,对苏黎华长揖到地:“今日若非先生妙计,此案恐难水落石出。只是……”
他欲言又止,苏黎华了然:“大人是担心陈家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此案难以严办?”
周县令苦笑:“先生明鉴。陈家在青山镇经营三代,织坊、粮行、货栈遍布,养活了镇上三成人口。陈枢虽罪证确凿,但若真按律严惩,纵火未遂但致人伤亡,按律当流放三千里。陈家产业必生动荡,千百工人衣食无着。”
“而且,我们镇上很多大事,也需要陈家赞助一二。若是陈家倒下,本官,不,本镇生计影响甚大,甚至沦为外部资本的肥肉。”
苏黎华自是明白周县令的画外之音,陈家错综复杂,根深蒂固,在当地已经行成利益关系。一旦倒下形成真空,断了买卖,多少人少了孝敬。
周县令这是想要保全陈家,还是怕断了财路?苏黎华叹了口气,此地他也只是一个过客,最后可能还要靠墨家来。
“想必周大人已经有所决断,但对于那些工人的补偿以及当地生计,可要好好琢磨。”苏黎华提醒道。
“这个自然,自有前例参考。”周县令送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先生,陈枢供出‘兴业商行’与神秘黑衣人,此事恐牵扯更大。本官已命师爷密录口供,连夜送往府城‘镇邪司’。在那之前,还需稳住局面。”
苏黎华点头:“学生明白。周大人想说的是,陈枢神智受邪物侵蚀,以‘邪祟附体、暂失心智’为由,将其收监诊治。一来给陈家留些颜面,二来也方便暗中调查幕后黑手。”
周县令眼睛一亮:“先生聪明绝顶,此言正合我意,只是……那邪物?”
苏黎华从袖中取出黑玉佛像,以灵力包裹递上:“此物便是侵蚀心智的媒介,请大人妥善保管,切不可直接触碰。”
周县令郑重接过,以锦帕包裹,收入怀中木匣:“本官会请县中道观高人施法封存,待镇邪司专员前来查验。”
“至于陈府那边……”苏黎华望向窗外暮色,“学生今夜便去拜访,一则安抚,二则探探口风。”
“有劳先生。”周县令再次拱手,“先生大才,本官必如实上报,为先生请功。”
“功名不必,但求无愧于心,所有功劳和赏赐都给那些受影响的人群吧。”苏黎华还礼,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陈府大门紧闭,门檐下白灯笼已悄然挂起。
此时,鸡哥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暗中“寻找”陈府可能存在的“宝贝”去了。
管家见苏黎华来访,忙躬身引路,神色恭敬中带着惶然:“苏先生,老爷和四少爷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穿过重重庭院,隐约听到后院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那是陈枢妻妾。前厅则聚集着些族老,议论声嗡嗡不绝,多是“家门不幸”“如何善后”之语。
书房内,陈栋与陈砚对坐无言。烛火跳动,映着两张疲惫的脸。
见苏黎华进来,陈栋急忙起身,深深一揖。
“今日全赖先生,才免我陈家之祸。大恩不言谢,先生日后若有差遣,陈家必倾力以报。”
陈砚亦起身行礼,眼中血丝未退,却已恢复冷静:“先生请坐。”
苏黎华还礼落座,开门见山:“陈枢之事,县令大人已有计较。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莫让幕后之人有机可乘。”
陈栋长叹:“不瞒先生,方才已有三家供货商派人来问,担心织坊生变。工人中也传言四起,恐生骚动。”
陈砚接口,语气沉稳:“大哥已命各铺掌柜安抚,并承诺工钱照发、绝不裁员。只是人心浮动,非一日可平。”
苏黎华点头:“此为正理,可适当增加补偿,提高待遇,过去的做法不可取。”
陈栋思考片刻,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明日起工钱涨一成,困难者可领取补偿。”
陈砚拉了拉大哥的衣襟,说道:“大哥,不若增加五成工钱,今日我查看二哥账册,着实低了点。还有工作时间,也超出……”
还没等陈砚说完,陈栋连忙说道:“四弟说的是,只是此事需要循序渐进,须知过犹不及,我们后续再慢慢规划。”
苏黎华看着两人,心下了然,陈家这是怕成本突然上升,利润减少太多。
人啊人,既得利益后,想要摆脱路径依赖,难。
“此外,学生有一问:陈枢近年性情大变,除生意上的激进,可还有其他异常?譬如……常去某些特别之处,或接触某些古怪物件?”苏黎华转移话题道。
陈栋与陈砚对视一眼,陈砚沉吟道:“二哥从前虽重利,但尚念亲情。约是一年多前,他从一次远行归来后,便日渐浮躁。常独自关在书房,不许人打扰。有次我深夜路过,听见他在屋内低语,似与人争吵,推门却只见他一人。”
“远行?去了何处?”
“神雷裂谷。”陈栋接话,眉头紧锁。
“那时他说要开拓矿产生意,与‘兴业商行’合股,亲自带商队去裂谷外围勘探。回来时带回几箱矿石样本,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一把匕首,说是捡的,看着锋利便留着了。自那以后,他便常随身佩戴。”
“匕首?”苏黎华心中一动,“可是今日袭击二位的那一把。”
“非也。”陈砚起身,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柄带鞘短刃,递了过来。
“便是此物,二哥入狱后,我寻机从他房中取出。”
苏黎华接过,入手微沉。鞘是普通皮革,已磨损。
他缓缓拔刃,寒光乍现!
刃长七寸,造型古朴,无纹饰,但通体漆黑,隐有暗纹流动。
最奇的是材质:非金非铁,触之温凉,细观之,木质纹理中嵌着点点金属光泽。
“这是……”苏黎华凝神,神识如丝探入。
刹那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者灼烈刚正,似天雷劈落,带着焚邪破妄的凛然正气,是雷击木。
一者阴寒腥秽,如地底矿脉深处沉淀的尸煞,透出侵蚀心智的恶意,是阴铁矿。
两种极端属性,竟熔于一炉。
“雷击木……阴铁矿……”苏黎华喃喃,心头剧震。
雷击木需天雷劈中百年灵木而不毁,取其焦心木芯炼制,蕴含一丝天雷正气,专克阴邪。
阴铁矿则生于极阴之地,矿脉常伴尸气,炼出的铁器自带煞气,易招邪祟。
这两种材质,寻常地域绝难共存,唯有一处——
神雷裂谷!
那里终年雷霆不绝,催生雷击木;地底又因雷霆镇压,阴气积聚成矿。唯有如此极端环境,才可能天然形成这等奇物。
而神雷裂谷,正是清寒仙子师尊所标,他淬炼玄黄不灭体的下一站。
“先生?”陈砚见他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苏黎华回神,将匕首归鞘,状若随意:“此物材质特殊,似非本地所产。陈二爷可曾提及从何处得来?”
陈砚摇头:“他只说是捡的,未说具体地点。但既是神雷裂谷之行所获,想必便是在那附近。”
正说着,管家来报:“老爷,二少爷……已被假释出来,由衙役送回,说是县令大人特许,回家诊治。”
陈栋猛地站起:“人呢?”
“已安置在西厢房,请了李大夫来看,说是邪气入体,开了安神方子。只是二少爷时而癫狂时而昏沉,嘴里一直念叨‘不是我’‘有东西在叫我’……”管家看了看苏黎华,还是如实说出。
陈栋与陈砚对视,眼中俱是痛楚,只是略有不同。
苏黎华起身:“学生略通医术,可否容我一观?”
“先生请!”陈栋连忙引路。
西厢房内,药气弥漫。陈枢被软布缚在床上,双目赤红,口中嗬嗬作声,时而挣扎嘶吼,时而蜷缩颤抖。
李大夫把完脉,摇头叹息:“脉象紊乱,似惊似癫,邪祟缠身之兆。老朽只能开些安神镇惊的方子,能否醒来,全看造化。”
苏黎华走近床前,指尖悄然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轻点陈枢眉心。
“清心。”
灵力如涓涓细流,渗入识海。那团盘踞的黑暗物质似被惊动,骤然翻涌,但苏黎华的灵力至纯至正,又得玄黄不灭体加持,竟将黑暗稍稍压制。
陈枢浑身一颤,眼中赤红稍退,露出片刻清明。
“陈二爷,”苏黎华低声问,“这把匕首,从何得来?”
陈枢目光涣散,嘴唇嚅动:“裂谷……矿洞……黑……黑的……”
“什么矿洞?在何处?”苏黎华追问道。
“废弃的……很深……有画……墙上画着……鬼……”陈枢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捡到它……就听见声音……说……发财……当人上人……”
“谁的声音?”
“不……不知道……一直在脑子里……吵……”陈枢忽然抱头,痛苦翻滚。
“走开……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