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散,河风裹着湿气扑在棚顶粗布上,吹得横幅“真味不怕火炼”猎猎翻卷。几根竹竿吱呀晃动,一张桌角的纸单被掀飞半边,露出底下墨写的“忆母羹”三字。围观的人群挤在棚外,交头接耳,脚步却不敢往前挪。
沈禾放下陶罐,袖口一甩便走向棚角。她蹲身抽出备用竹架,插进松动的地缝,一脚踩实。又取过湿布压住桌沿菜单,顺手将歪斜的碗盏摆正。百张木桌已列成方阵,空碗白瓷映着天光,齐整如待令的兵卒。
她没说话,只端起中央主桌那只青陶大锅,揭开盖子。
一股浓香猛地撞出——老鸭煨得骨酥肉烂,山菌吸饱了油汁,香气一层层荡开,顺着风爬过市集街巷,直飘出三里远。卖糖画的孩童鼻尖一动,丢了手中竹签就往这边跑;茶楼掌柜探出脑袋,喃喃道:“这味儿……二十年前沈府灶上才有的。”人群开始挪动,有人低声问:“真能吃?不收钱?”旁边人推他一把:“横竖不吃亏,尝一口也是香。”
队伍从棚口排出去半条街。
第一位入座的是个老仆,衣襟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颤巍巍坐下,手抖得握不住勺,旁人笑出声来:“你连碗都端不稳,还敢说是沈府旧人?”老头不答,只盯着那锅看,眼眶发红。
沈禾走过来,舀起一勺汤,轻轻放在他面前。见他手抖,便顺势扶住碗沿,不动声色稳住。老人低头啜了一口,忽然浑身一震,热泪砸进汤里,溅起细小水花。
“这……这是‘忆母羹’……”他声音发颤,“夫人当年下令,不准我们沾这汤……说奴才不配闻这味儿……小姐独食,一年三回,旁人连灶台都不许近……”
四周骤然安静。
片刻后,邻桌一个汉子冷笑:“好大的规矩!汤还能分贵贱?”另一人接话:“难怪这些年沈府厨房冷清,原来连口热汤都不给人喝。”议论声像水波般扩散,原先对沈禾的疑虑,渐渐转为对沈府的不满。
棚内气氛变了。
正午日头高悬,汤锅热气腾腾。第二批食客刚入座,忽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穿月白裙裾的丫鬟冲进棚中,发髻微乱,脸上涂着厚粉,眼神凌厉。她径直走到主桌前,抬脚一踢——
汤盆翻倒,热汤泼洒一地。
“贱民也敢称家传滋味!”她嗓音尖利,“此羹乃沈府秘制,你怎会知晓?偷学 recipes 也要有个限度!”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怒意升起。
沈禾站在原地,手中长勺未放。她抬眼看着那丫鬟,语气平平:“既是沈府之味,你可说得清用哪几种山菌?老鸭需煨几时?火候如何掌控?中间换水几次?用的是井水还是泉水?”
丫鬟一愣,张口欲言,却支吾不出。
“你说不清。”沈禾放下勺,目光扫过全场,“那就别污了这碗汤。”
人群哗然。
菜摊妇人从篮子里抓起一把烂菜叶,扬手掷去:“连汤都说不明白,还敢来砸场子?”第二片菜叶紧随而至,砸在丫鬟肩头。接着是第三、第四,有人扔葱皮,有人丢萝卜头,还有孩子捡起泥块吓她。丫鬟抱头后退,狼狈奔出棚外,身后一片哄笑与唾骂。
“滚回去告诉你们小姐!”有人喊,“下次派个懂行的来!”
沈禾转身,拎起另一口热锅,重新盛汤。陶罐里的面糊已凉,她加水调匀,倒入锅中摊开。锅底滋啦作响,金黄一圈迅速蔓延,像一轮初升的日。
老仆被人扶到角落坐下,手中仍捧着那只空碗,闭目垂泪,未再言语。
百姓们围坐百桌之间,或低头喝汤,或交头接耳,话题早已从“孤女认亲”转到了“沈府苛待旧人”。几个乡绅模样的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目光频频投向主桌。
沈禾站在灶前,左手虎口的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没去遮,也没多看,只将最后一勺面糊倒入锅中,手腕一转,饼面圆如满月。
锅气蒸腾,香气不绝。
人群未散,反而越聚越多。
她抬起眼,望向棚外长街,那里又有新的身影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