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花了大约三天时间摸清了穿越后的生存法则。
第一条:五岁的身体对疼痛的敏感度大约是成年时的三倍,这意味着董袁仲的藤条抽在屁股上,叫是一回事,挨完之后趴着的时间也会更长。
第二条:董袁仲虽然脾气比四十岁的他还差,但对一个五岁小孩的哭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有时是拿糖哄,有时是连哄带骗。
第三条:他可以利用“五岁”这个身份做很多成年计鸢不能做的事,比如在董袁仲写字时爬到他腿上看,比如在董袁仲出门时拽着他的衣角要跟着去,比如犯了错之后用“我还小”这个万能借口耍赖,虽然这个借口对董袁仲的藤条毫无作用,但至少能让他在挨完打之后多得到一碗红豆汤。
掌握了这些规律之后,计鸢开始玩得不亦乐乎。
第一周,他故意在董袁仲午睡时把书房里所有的笔都插进笔筒里,不是正常插,是笔头朝下,笔杆朝上。
董袁仲醒来后把他拎到书房,指了指笔筒:“一根一根拔出来,洗干净。”
“先生您看像不像烟花?”
“你是不是欠揍?”
他说:“是。”
第二周,他趁董袁仲出门买菜时爬到槐树上,蹲在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等先生推开院门才往下跳。
董袁仲扔了菜篮子接住他,青菜滚了一地,活鱼蹦出来在青砖地上扑腾。
董袁仲铁青着脸把他放下来:“摔了没有?”
“没有。”
然后藤条就抽上来了。
他趴在石桌上挨了五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肿胀的棱子一道接着一道,但没有交叠。
他提起裤子把地上还在蹦的鱼捡回篮子里,又被唤回井边把鱼身仔仔细细冲洗干净。
鱼尾甩了他一脸水,他转头冲书房方向喊:“先生!这鱼跟您一样凶!”
董袁仲推开窗回了一句:“你再不把鱼鳞刮干净,晚上你就跟鱼一起在水缸里过夜!”
挨打归挨打,但这种挨打跟他记忆中的任何一种惩罚都不一样。
他不是韦秦州的先生,不是A大的计教授,不是那个在学术圈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他只是一个被先生拎着后颈皮从树上拽下来、打完藤条还要被灌一碗姜汤怕他着凉的小孩。
这让他想起韦秦州,那个除夕夜挨完巴掌之后窝在他怀里抽泣的人。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对韦秦州的管教已经足够克制,但现在站在徒弟的角度重新体验了一遍,才发现有些事只有挨打的人才知道。
比如藤条抽在皮肤上最疼的永远不是第一下,而是第三下落在同一位置的时候,挨完打之后最难受的不是趴在床上养伤的几天,而是先生打完就不理人的沉默期。
他把这些感受一条一条记在心里,准备等穿越回去之后对韦秦州好一点,少打几板子,多给几个枣。
当然,前提是他能回去。
某天下午他在院子里挖蚯蚓,用一根小树枝把花坛里的泥土翻得乱七八糟。
董袁仲坐在廊下看书,余光一直扫着他,他忽然抬头,拿树枝指着董袁仲:“先生,您有对象吗?”
董袁仲翻过一页书:“没有。”
“为什么?您长得挺好看的。”
董袁仲没接他的茬:“把花坛里的土给我填回去,否则今天晚饭站着吃。”
他把树枝往土里一插,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廊下抱住董袁仲的小腿仰起头:“我给您介绍一个行吗?”
他其实想说:“我上辈子四十岁都没结婚您这辈子也别费劲了相亲没用。”但他五岁的词汇量不允许他表达这么复杂的逻辑,只能用五岁的脸做出最天真的表情,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二十五岁的先生。
心里想的是——反正您这辈子也不会给我找师娘,不如现在就死!了!这!条!心!!!
董袁仲低头看着腿上的泥猴:“你知道什么叫对象吗?先把泥手从我裤子上拿开。”
他把手松开,留下两个泥巴手印在先生裤腿上。
“不该管的别操心,不知道的以为我虐待你。”董袁仲斜了他一眼,嫌弃的拍了拍裤子,然后重新指了指墙角:“土,填回去。”
但计鸢很快就发现,撒娇是一把双刃剑。
好处是他可以在挨完藤条之后爬到董袁仲腿上,把脸埋进先生胸口,撒娇:“先生我错了。”然后先生替他揉药酒的手就会轻一点。
坏处是他的泪腺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他可以在心里冷静地分析这一记藤条的力道比上一记轻了大约两成,但他的眼睛已经在往外飙泪了。
这种生理性的泪水让他在每次挨打之后都看起来特别惨,惨到邻居老钟有一次路过门口,听到院子里藤条破空声和小孩嚎哭声此起彼伏,忍不住敲门探头进来:“董先生,孩子还小你下手轻点。”
董袁仲把藤条放在石桌上:“他自己要爬树的,我拦都拦不住。”
老钟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上揉屁股的计鸢,计鸢抬起一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道:“钟叔我没事,我就是想摘个槐花。”
老钟走后董袁仲把他从石桌上拎起来:“别装了。”
计鸢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没装,是真疼。”
这话半真半假,疼是真疼,但他确实可以忍住不嚎,之所以嚎那么大声是为了让先生早点停手。
董袁仲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放在太师椅上,把药酒倒在掌心里搓热,然后拉过他的小腿开始揉膝盖上那块磕出来的淤青。
手法很老练,拇指沿着淤青的边缘顺时针打圈,把凝固的血块一点一点揉散。
计鸢斜着坐在他腿上,胳膊圈着董袁仲的脖子,两条腿悬空晃荡,他低头看着先生头顶的发旋,董袁仲的头发又黑又密,跟他记忆中那个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忽然伸出手按在先生头顶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用力揉了揉。
董袁仲的手停住了。
“今天的藤条没挨够?”
计鸢把手缩回来,卖乖:“先生你头发好多,我羡慕。”
董袁仲抬头看着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审视了他许久,然后把他的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上的淤青。
“你最近说话很奇怪。”他把计鸢一整个翻了个面,脸朝下摁在膝盖上,继续涂药:“有时候像个五岁的小孩,有时候不像。”
计鸢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露馅太多了,不只是说话奇怪,他会在先生磨墨时帮他摆好宣纸的位置,在先生洗笔时把笔架递过来,知道家里每样东西放在哪里。
这些事不是一个刚被寄养了半个多月的小孩能知道的。
他没解释,用小手攥住董袁仲的衣服:“先生,我再也不爬树了。”
董袁仲把他的手拍开:“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说完第二天又爬了。”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
五岁的身体有一个让计鸢非常困扰的副作用:容易饿。
他以前一天三顿加两顿点心完全撑得住,现在刚吃完早饭没多久就开始饿,饿到十点肚子就会咕咕叫。
董袁仲对此的处理方式是给他蒸了许多半个拳头大的小馒头,让他饿了啃,馒头软的一按一个窝。
有一天晚上计鸢做了噩梦,梦见董袁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尿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