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做了什么"示范",别人最多说"哦——你做了"——然后就走了。
没人问"怎么做的"。
他以前在河南——做的是"没人看"的事。"没人学"的事。"没人来"的事。"没人问"的事。
他现在在海南——做的是"有人看、有人学、有人来、有人问"的事。
他把"示范"——做给来的人看。
他们看了,有所得。就是"示范"的成功。
"示范"成功了——他做的事——就"活"了。
活——是真的活。
不是"活着"——是"活"。
他以前在河南的时候——他是"活着"。
那时候"活着"——只是为了不死。
现在"活"——是为了做点什么。
"活着"——累。
"活"——也累。
但"活"——有意义。
"活着"——没意义。
他——选了"活"。就要承担"活"的累。
他把树根攥在手心里,想起了一件事。
他给秀兰打了个电话。
“秀兰,康康和果果睡了吗?”
“睡了。你那边忙完了?”
“忙完了。”他犹豫了一下,“秀兰,我跟你说个事。省里要把我的果园作为示范基地,以后会有很多人来参观。”
“那挺好的。说明你干得好。”
“嗯。”
沉默。
陈根生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跟秀兰说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示范基地、品牌策划、渠道拓展、技术推广,每一件事都是他一个人在推进。
没有人帮他分担,没有人跟他商量,没有人在他累的时候说一句“歇歇吧”。
他是独生子。从小到大,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扛。
小时候打架,一个人扛。
长大了闯祸,一个人扛。
做生意失败,一个人扛。离婚了,一个人扛。
来海南,一个人扛。
现在事业有了起色,还是一个人扛。
“秀兰。”
“嗯。”
“你有兄弟姐妹,真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秀兰的妹妹秀梅嫁到了县城,条件不错,经常帮衬姐姐。
秀兰有什么事,可以跟秀梅商量,可以跟秀梅诉苦,可以跟秀梅借钱。他什么都没有。
“根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秀兰的声音有些担心。
“没有。就是忽然想跟你说说话。”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根生,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太苦,就回来。河南也是你的家。”
陈根生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秀兰看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清了清嗓子。
“不苦。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
电话挂了。
陈根生把手机放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菠萝蜜的香味。
不是不苦,是苦也要扛。不是不累,是累也要走。
他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分担。
但他有这片土地,有这棵树,有这三年来他亲手种下的每一棵苗、每一寸根。
这些,都是他自己扛出来的。没有人帮他,但他一个人也扛过来了。
他把树根装回口袋,站起来,回了屋。
王力的生物质颗粒,第二条生产线已经建好。
吴志强那 30 万进来以后,王力的颗粒作坊——正式从"作坊",升级成了"厂"。
他请了陈根生帮他看新名字。
陈根生想了一下。
"就叫'王力生物质颗粒有限公司'吧。
"根生哥,我连办公室都没有,叫什么有限公司?"
"办公室以后会有的。先叫,叫久了,做好了,就成了。"
王力听了他的。
他——从河南辞职南下——从零开始——从师傅那里学手艺——从陈根生那里借台子——从吴志强那里入资——从一个小作坊——做成了一个"有限公司"。
他——从来没有过"公司"。
在河南打工的时候——他是个"打工人"。
在海南做颗粒的时候——他是个"小老板"。
他现在——他是一个"老板","公司"的老板。
生产线扩建需要垫机器的砖。
原来的旧砖不规整,高度不一,颗粒机放上去会晃。
王力决定买一批新砖。
他打听了,万宁附近有一家砖厂,叫"万宁兴隆红砖厂"——老板吴志仁,吴志强大伯的儿子,做了二十多年砖。
红砖厂在万宁兴隆镇郊外,离王力的作坊大概 40 分钟车程。
王力骑上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
三月的海南——中午已经 30 度了。
他穿着一件旧 T 恤——戴着一顶草帽——一路上晒得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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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砖厂不大,但很热闹。
一进厂门就看见一垛一垛的红砖,堆得像小山。
红砖是那种老式的黏土砖,比水泥砖轻,但保温性能好。
王力以前在老家周口,见过这种砖。
他小时候,村里的房子,都是这种红砖盖的。
他看着这些红砖,有一种亲切感。
厂子的工人不多——就十几个人。
大多数是本地人,也有几个外地来的。
他们正在忙着装车——有几辆大货车停在厂区里,等着装砖。
王力把摩托车停在厂门口,跟门口的保安说了一声。
"大哥,我找你们吴老板买砖。"
"你等一下我去叫他。"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就是吴老板,个子不高,但很壮,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一种"常年干活"的痕迹。
"你是?"
"我是王力,林海木材加工厂的,跟他合作做颗粒。我需要买一批砖,垫机器用的。吴志强让我来找您。"
"哦——志强那边的,好说好说。你要多少?"
"大概 2000 块。什么价?"
"5 毛一块,2000 块就是 1000。"
"行。我今天就要,能不能帮我送到?"
"能。你等一下,我安排车。"
吴老板转身去安排车。
王力在厂区里转。
他看着工人们装砖,看着看着,他注意到了在众多男工里的唯一一个女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七八岁,身材瘦小,但很灵活。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 T 恤,袖子卷到肩膀,戴着一顶破草帽,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她的皮肤晒得很黑——但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