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各自散了去忙,林当归转身就要往中医科走,经过护士站时,不由地放慢步子,看见沈茯苓正弯着腰填交接记录。她的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尖上夹着支圆珠笔,正咬着下唇认真写字,刹那间竟然觉得自己这个舍友还蛮好看的、贤惠且美丽。
愣了一会,林当归才发现自己分神了,怕了拍脑袋瓜子,继续站在护士站边上没动,等她写完抬头看见他时,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他靠在柜台边沿,"你刚才怎么坐最后一排?护士长没说你?"
"忙完手边的事儿,就偷偷溜进来的。"沈茯苓把笔摘下来别在胸前的口袋里,"青黛姐说了今天有你分享,我总不能错过。再说……"她低头去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声音小了一些,"你讲得挺好的。"
林当归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忽然想起那碗藕粉。碗沿还残留着桂花的香气,他胃里暖了一整个上午,到现在还没散去。"沈茯苓。"
"嗯?"
"藕粉还有吗?"
她抬起头,眼睫扑闪了一下:"有,外婆寄了一大包。你想喝?"
"想。"他笑了笑,"喝了精神好,周会不犯困。"
沈茯苓噗嗤一下笑出来:"林当归你别贫了,晚上回去给你冲。但现在......"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诊室,"你病人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快回去吧。"
他这才看见诊室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沓病历,正往这边张望。他赶紧直起身,朝沈茯苓说了句"晚上见",快步往诊室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见沈茯苓正对着他的背影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里的光很亮、很温润。
下午诊室忙得连轴转,那个上热下寒的口腔溃疡病人来复诊了,坐在诊椅上主动伸出舌头让林当归看。舌苔薄了许多,边缘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她说话时的声音比上次轻快了不少:"林医生,那药喝了三天溃疡面就不那么疼了,现在吃东西没问题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老公说您开的那药苦是苦了点,但管用。"
林当归给她把了脉,脉象较之前和缓了一些,左关的弦象明显减轻。他略作思忖,在原方基础上减了黄连的用量,又添了一味茯苓和两片生姜。"这次吃十四剂,两周后再来。饮食上寒凉的东西少吃,冰激凌、凉茶、西瓜,都先忌着。"
女病人连连点头,把方子仔细折好放进包里。临走时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兜,打开是一袋子干红枣:"我自己晒的,林医生您拿去泡水喝。看病费神,补补气血。"
林当归推辞了两句没推掉,只好收下。他把红枣放在窗台上那盆薄荷旁边,红红的一兜,跟绿叶子搁在一起,倒也好看。下午的光线斜斜照进来,把红枣晒得暖融融的,散发着一股干净的甜。
下班时天还亮着,他锁了诊室门往外走,路过药房时看见苏叶还没走,正对着药柜踮脚整理高处的饮片。她个子矮,踩着个小凳子还是够不着最上面那格,正费力地伸着手。
"苏叶,我来。"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袋枸杞,轻轻松松放了上去。
苏叶从凳子上跳下来,仰头看他,圆圆的脸上带着笑:"林医生你今天辛苦了,周会讲得好,院办那些人都在夸你呢。"
"你听说了?"
"全院都传遍了。"苏叶把凳子搬回角落,"连食堂打饭的刘阿姨都在说,中医科来了个年轻人,有两把刷子。"
林当归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夸张了夸张了,你忙完早点走,别老加班。"
"马上马上。"苏叶转身又去整理柜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林医生,上次那个肉桂您用着怎么样?"
"好。下周义诊我打算带一些,那边养老院的老人们估计用得上。"
苏叶眼睛一亮:"那我再给您备些,桂枝也备点,义诊用得上。"她说着已经拿笔在柜台上的备忘录上记了起来,字迹圆圆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林当归走出医院大门时,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得暖洋洋的。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路过那家牛肉丸铺子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称了半斤手打丸,想着晚上做汤用。
回到家开门,沈茯苓已经在厨房了。她今天下班早,换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用鲨鱼夹松松绾着,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搅什么东西。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回:"回来了?藕粉我冲好了,在桌上,你趁热喝。"
林当归换了鞋走过去,餐桌上一碗藕粉正冒着细细的白气,还是撒了干桂花,旁边搁着一小碟他上次夸过的腌萝卜。
林当归先是尝了口腌萝卜,还是之前的那个味道,清脆、酸甜、可口、好吃。然后坐下来喝了一口藕粉,温热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与腌萝卜的味道融合,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沈茯苓,"他端着碗朝厨房方向喊,"你说你外婆是怎么磨的这藕粉?比市面上卖的好喝太多了。"
沈茯苓转过身来,手上沾着面粉:"手工磨的呀,七斤藕出一斤粉,费功夫着呢。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外婆多寄点来。"她说着低头继续揉手上的面团,动作比上一次熟练了许多,至少不再黏满手甩不掉了。
"你在做什么?"
"葱油饼。"她头也不抬,"冰箱里还有点小葱,再不吃就蔫了。你周会讲得好,就当是犒劳你了。"
林当归把藕粉喝完,放下碗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烙饼。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面饼在热油里慢慢鼓起金黄的气泡,葱花的焦香一阵一阵扑过来。沈茯苓拿锅铲把饼翻了个面,被油溅了一下,轻轻"嘶"了一声。
"我来吧。"他走过去接手锅铲,"你负责吃就行了。"
沈茯苓也不客气,退到旁边抱着胳膊看他烙。林当归烙饼的动作利落,翻面、转锅、控油,一气呵成,没几分钟两张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就出锅了,切成扇形码在盘子里,边缘薄得像纸。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饼。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沈茯苓咬了一口饼,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嚼了嚼咽下去,忽然说:"林当归,你今天在会上讲病人的时候,说'心上的病比心上的手术更需要被人看见',那话是你自己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