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永胜终于踏上西去的旅程。临行之前,家中奶奶彭菊、姑姑覃志梅一众亲人执意要到站台送行,却被他婉言谢绝。他只说,亲人相送,泪眼依依,离别之时心中难免酸涩难受,反倒走得心绪难安。众人听他说得合情入理,也不再执意坚持,便依着他的意思,留在大院之中,不曾前往车站。
真正不愿家人相送,覃永胜心中自有一番考量。此番远行,身旁相伴的不是家族亲友,而是邓韵。一对青年男女结伴远行,若是一众长辈到站台送别,免不了一番细细叮嘱盘问,反倒平添许多拘束尴尬。
汽笛一声长鸣,由广州开往南宁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车轮撞击钢轨,发出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之声。八十年代的列车尚未提速,每小时八十公里的时速,在当年已经算得上风驰电掣。窗外的楼房、街道、行道树向后飞快掠去,城市的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直到他与邓韵并肩倚在硬卧的铺位之上,紧绷多日的心,才完完全全松弛下来。
“哎呀,终于解放了。”覃永胜长长吐出一口闷气,伸手将邓韵揽入怀中。
“你是不知道,老奶奶平日里气场有多强。光是训斥我父亲的时候,那股威严,我们晚辈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他絮絮叨叨,低声向怀里的姑娘讲起覃家大院严苛的家教,讲起彭菊老太太一言定家事的威严。邓韵温存地依偎在他肩头,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胸膛,心底的满足感几乎要漫溢出来。在她眼里,覃永胜就是她一眼认定的白马王子。
她心里十分清楚,想要牢牢把握住这个出众的男人,绝非一件容易的事。大学校园里容貌靓丽的女生数不胜数,平日里不少姑娘向覃永胜示好,可他从来不曾多看一眼。相处日久,凭着女孩子独有的细腻心思,邓韵隐隐察觉到,覃永胜与姑姑覃志梅之间,除去浓浓的亲情之外,似乎还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种微妙的牵绊,妙不可言。
这份猜测一直盘旋在她心头,好几次想要开口试探询问,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生怕一句问话触碰了对方心底的隐秘,惹得覃永胜不快,一气之下抽身离去。可强烈的好奇心,又不断驱使着她想要探明究竟。思虑再三,她决定不动声色,借着闲谈慢慢打探,绝不直来直去。
她收敛心神,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那个姑姑,可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画家呀?”
不知她从何处提前打听来了覃志梅的履历,说起这件事,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一听见有人提起自己的姑姑,覃永胜眼底瞬间泛起一丝骄傲,话匣子一下子便打开了。
“那还用说!大军区里面有名的青年画家,军队好几届全国美展,都展出过她的画作。她的作品,还登上过人民美术画刊呢。”
谈起姑姑的才情与成就,他滔滔不绝,言语之间满是由衷的自豪。
第一次试探顺利过关,邓韵悬着的心稍稍踏实了几分。她决定顺着话题,往更深一层打探,脸上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姑姑生得这般漂亮,当年追她的人,怕是不少吧?”
“在军艺读书的时候,追她的男生,少说也能凑上一个排!”覃永胜随口答道。
邓韵抓住机会,借着闲聊顺势追问:“她是哪一年读的大学呢?”
“一九六六年,先读省美术学院,后来参军,再后来又去解放军艺术学院读完硕士。”覃永胜没有半点防备,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有问必答。
邓韵在心里面悄悄默算。十八九岁进入大学读书,一路求学至今,整整一十八年,如今算下来,覃志梅已是三十六岁。她装作漫不经心,再抛出下一句问话。
“那,她的孩子应该挺大了吧?”
“呵,我姑姑至今还没有结婚,依旧是独身一人。”
“哦。”邓韵轻轻应了一声,心里隐约好像明白了几分。她依旧装作不解的模样,继续轻声试探:“想来是姑姑眼光太高,周遭的男子,全都入不了她的心意吧?”
听完这句话,覃永胜忽然沉默下来,不再接话。
邓韵心中立刻明白,这里便是他心里解不开的一个心结,万万不可继续追问下去。她识趣地就此打住话题,顺势变换了姿势,更加亲昵地靠向覃永胜。如同一只温顺的雌鸟,紧紧依偎在他的身侧,脑袋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修长纤细的指尖,缓缓来回摩挲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臂。
这一节硬卧车厢并没有空调,只有车顶几台老旧的吊扇一圈圈缓缓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一丝温热。覃永胜上身只穿一件蓝色运动背心,紧实饱满的肱大肌线条清晰显露,体魄强健,如同受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健将。
他沉默不语,静静感受着身旁女子依偎带来的温存与惬意。姑娘柔软的指尖轻轻划过手臂,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肌肤漫遍全身,让他心底生出无限缱绻。
邓韵的声音柔柔弱弱,带着一丝娇嗔:“胜,你的身子好结实哦。”
覃永胜心中微微一动。邓韵紧紧贴着他,刻意把车厢之内的气氛渲染得缠绵暧昧。她心里藏着很深的盘算,希望这一路西行的旅途情意绵长,让覃永胜义无反顾,跟着自己去往西南边境闯荡一番事业。
其实前往西部闯荡,起初只是她一时兴起随口提出的想法,能不能真正赚到第一桶金,她自己心里同样没有十足把握。只是她亲眼见过不少商人借着边境政策,抓住机遇一夜致富,那份成功,让她无比动心。
她的哥哥在北京武警总队任职副师级干部,长期负责边防地区武警相关事务,平日里常有各地经商老板想方设法托关系,找她哥哥疏通门路。此番去往西部边境,她唯一能够依仗的人脉,便是身居京城的兄长。
为了这件事,她已经不止一次拨通长途电话,软磨硬泡劝说哥哥支持自己休学经商。起初兄长并不赞同妹妹放弃学业,跑去边境冒险做生意,可架不住亲妹妹日复一日的撒娇央求,心中疼惜唯一的小妹,终究还是松口点头应允。
出发之前,她哥哥提前给北仑河畔当地的边防检查站打去电话,特意交代底下执勤官兵,他的妹妹与朋友途经边境游玩几日,请当地酌情予以接待。
八十年代官场上流行一句接待行话,叫做“三包”,也就是吃、住、玩一条龙周全安排。京城机关领导亲属前来,底下基层单位自然不敢怠慢,方方面面都会安排妥当。
邓韵自幼便是家中万千宠爱的富家千金,阔商父亲从来不曾亏待女儿,每个月源源不断往她的银行账号汇来生活费。出发之前,她账户里面的存款,已经攒下一笔六位数的巨款。
这一趟西部之行,她打定主意,绝不花覃永胜一分钱。她要用手里充足的资金,带着他实实在在赚到一笔丰厚的第一桶金,再加上自己年轻姣好的容貌与一往情深,不信无法牢牢拴住这个男人的心。
这是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心计,也是她留住心爱之人独有的办法。
列车依旧哐当作响,一路向西疾驰。黄昏彻底落下,窗外原野一点点沉入暮色之中。列车员沿着过道缓缓走过,一间一间拉上厚厚的蓝色窗帘,幽暗柔和的灯光洒进车厢,为夜间休息的旅客留出安宁的环境。
邓韵紧紧搂住覃永胜,安安静静依偎在他身旁。此刻她毫无睡意,只想借着肌肤贴近的温情,一点点融化眼前这个让她倾心已久的师兄。
就这样依偎了约莫几十分钟,过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名佩戴列车长臂章的乘务员,顺着隔间一路寻了过来。
“请问哪一位是覃永胜?”
覃永胜闻声直起身子,带着几分疑惑眨了眨眼:“我就是。”
列车长脸上带着十分客气热情的笑意:“您好,请跟我来,给您更换卧铺。”
二人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满是狐疑,连忙拎起随身简单行李,跟在列车长身后,沿着长长的过道往前走。
一路穿过好几节人声嘈杂的硬卧车厢,走到列车靠前的位置,眼前豁然一变。这一节车厢铺着整洁的地毯,独立包厢配有空调,正是当年十分稀罕的软卧车厢。
列车长伸手拉开一间独立软卧包厢的房门。
“二位今晚就住这间包厢,不会安排其他旅客进来。二位吃完饭之后,关上包厢门,便可以安心休息。”
交代完毕,列车长稍稍停顿片刻,看向覃永胜,轻声开口问道:“彭菊是您什么人?”
“她是我的奶奶。”覃永胜脱口答道。
八十年代想要入住软卧,必须持有县团级以上单位开具的证明,寻常旅客有钱也很难订到席位。列车长缓缓解释:“您奶奶提前给客运段的领导打来电话,特意交代路上好生照料您。我一节一节车厢挨个打听,好不容易才在硬卧车厢找到您。”
说完之后,列车长轻轻带上包厢门,转身离开了过道。
听完这番话,覃永胜与邓韵两个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无奈。到头来,依旧是靠着老奶奶的身份与特权,一路给予暗中照应。
短暂感慨过后,二人也不再多想,先安安稳稳养好精神再说。覃永胜伸手一把揽住邓韵,两个人相拥着,一同倒在了柔软宽阔的软卧床铺之上。
列车在夜色之中一路向西,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伴随着车厢微微的颠簸。狭小密闭的包厢之内,只有属于两个人的缠绵温存。一路风尘,一路缱绻,几日漫长的车程缓缓流逝,绿皮火车载着一对满怀憧憬的年轻恋人,一点点靠近桂西南边陲那座依河而立的边境小镇。
本章述评
本章以西行列车作为叙事载体,借着一段漫长的旅途,写透两位年轻人各自深藏的心事。覃永胜出身名门大族,自小活在家族长辈的威严管束之下,既向往挣脱家庭的束缚,闯出属于自己的道路,内心深处又难以割舍家族亲情带来的庇护。
邓韵看似只是痴情追逐心上人的富家少女,实则心思缜密,步步试探,暗中揣摩覃永胜内心隐秘的情感心结。她并不打算依靠美貌一味讨好,而是计划借助资本与人脉,用实实在在的事业成果,彻底将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彭菊老太太一通电话,轻易调换软卧席位一处细节,寥寥几笔,再次印证覃家深厚的人脉底蕴。即便孙儿执意独自闯荡江湖,长辈依旧不动声色,在暗处默默提供保护。
二人奔赴边境,前路商机扑朔迷离,创业成败尚是未知,一段夹杂爱情、野心、算计的逐梦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